曾经白衣飘飘的年代(下)

白日放歌夜挑灯2018-11-08 14:45:51

(本故事纯属虚构)


30

 

大三开学的第一天,常浩南非常高兴地与大家短暂告别,准备去华科军训。吕川没有食言,学校抽调了3个人,他是其中一个。他们乘坐一辆军用越野离开学校,出校门的一瞬,他突然看到了专业课教员宋天琦教授。

 

几个月不见,宋教授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他骑着一辆老式的自行车,进门岗下车,查看证件、放行,然后再上车。其实门岗的哨兵认识他,完全不必下车,只是他一贯坚持而已。有一次徐伦跟大家说,“知道么?宋教授都技术三级了,享受军职待遇。”常浩南说,“那工资肯定很高了。”徐伦说,“关键问题是,这个级别跟校长待遇一样,已经可以配专车和司机了,我有天见他还是骑自行车来上课。”大家啧啧赞叹。

 

宋教授是王沐扬他们指控系的首席教授,大三一年的专业课,绝大多数是由宋教授来负责的。新学期第一课,又是一次集体谈话。

 

“舰载武器装备,是精密操控的重型机械,几乎涵盖了现代工业所有领域的知识,是精致与暴力的完美结合。而指控系统,是将这一切联系起来的最重要的纽带。它决定了人与装备、装备与装备、人与信息、信息与装备,以及人与人之间的亲密程度!”

 

“所以,你们迫切需要做两个方面的工作。一是机械,二是电子,我不要求你们马上成为大师。因为再优秀的厨师,也是从切墩儿练起的。”

 

“两个月时间,两项实操训练和考核,一个是用车床造一把不锈钢锤子,二是组装收音机。”随即大家依次领到两块钢,和一大包零部件。完全无法估计这将是一段什么样的体验。

 

常浩南站在华科国防生训练场上,一个班40人,男女各有20,各占两排。常浩南很认真地整理排面,“向右看齐的时候,要用余光看一下自己的身体,保证头、肩、胸,都与右边的同学保持一致。”

 

“报告教官!做不到!”一位女同学举手,已经急得满头是汗。常浩南说,“为什么?”“因为肩和胸不能保持一致。”

 

常浩南一看,这女生胸围明显超出别人一圈,肩并肩,胸就出去了,胸对齐,上身就缩回去了。这种问题头回遇到,望着女生起起伏伏的胸部,浩南一时语塞,“那,那,那就先把头和肩对齐吧。还有,你叫什么名字?”“陈晓。”

 

车间温度很高,空气浑浊,车床火花四溅。学员们俨然一群电焊师傅,带着防火罩和大手套。铁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有人被火星烫到,不时传来尖叫。

 

王沐扬感到胸闷,跑到旁边的休息间,咳嗽不止。旁边递过来一杯水,沐扬转身一看,是宋教授。宋教授笑容很亲切,“小伙子,你一定很不理解,你们又不是机械工人,为什么要练这个东西。”王沐扬点点头。

 

宋教授缓缓地说,“我看过一个美国电影,一位教官在教士兵练习匕首刺杀。一位士兵发问,现在发射导弹,我用手摁一下按钮就OK了,为什么还要练这个玩意。教官说,请你把手放到墙上。士兵把手放上去,教官一个飞刀过去,把他的手钉死在墙上。士兵疼得嗷嗷叫。教官说,如果你的手这个样子了,你还能摁按钮吗?这个故事有些极端,但它反映了一个道理。就是作为军人,要懂得武器的原理,要知道钢铁、火、炸药、毒气、冲击波、激光等这些东西的威力。武器是残酷的,战争是残酷的。”王沐扬说,“教授,我懂了。”

 

王沐扬和徐伦坐在学校微机中心上军网。徐伦在联网打星际争霸,王沐扬则在校园网论坛打字发帖。徐伦瞥了一眼,“发什么呢?”沐扬说,“关于手工实习做小锤子的一些想法。”“你说,看你校园网上帖子的人多,还是看我在校报上的报道的人多?”“人多人少说不清,但是有一点报纸比不了,我这里能互动。你看,上午到现在已经有几十个回复了。”徐伦扭过头来看,“真的?这个海蓝蓝是谁?”“不知道,好像是个研究生,每次网上座谈都是他召集的。”“那这个彼岸花呢,用的安妮宝贝的书名,肯定是女的吧?”“经常见她回复,据说是比我们低一级的师妹。”“师妹?小心是梅澜假扮来试探你的,你可要小心!”“不能吧,别吓我!”“那怎么不见薰衣草的回复?”“梅澜说最近忙学习,好像又要干班长还是区队长的,没时间泡论坛。”“哦。”

 

梅澜的确很忙。学校通知,大三学员队兼职干部要进行调整,目的是让更多的学员有机会锻炼。她被任命为区队长。女生队事情杂,她居然忙到周末都没时间休息和外出,跟王沐扬见面的时间就显得弥足珍贵,而且,地点必须得隐蔽。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尽管军校管理严格,隐蔽角落是有一些的。梅澜说不喜欢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感觉,沐扬反而觉得,这是只属于特殊的年轻时代的精彩故事,也必将是将来的永恒的精彩回忆。

 

31

 

19队的兼职干部调整,让蒋洪和吕川颇费了一番脑筋。常浩南干区队长没有异议,2班班长谁干呢?既要考虑能否胜任,又要考虑补素质短板。也就是说,找一个适合的来干,还是找一个不适合的给他锻炼的机会。吕川倾向于后者。

 

“学员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学校建设或者学员队的建设添砖加瓦的,而是来受教育的。我们得为大多数人负责。”吕川的话很有道理,但当他提出由周桓担任2班班长时,蒋洪依然很惊讶。

 

蒋洪直摇头,“不行不行,别的不说,他喊口令都不响亮,怎么能带队列?这样出去不是给19队丢人吗?”“丢人?丢在这里总比将来到了部队给学校丢人好吧?”

 

事实证明,他们这个令人意外的决定是极其正确的。激发了人的潜能。周桓走向队伍前喊口令的那一刹,尽管会有忐忑,但更多的是无所畏惧。吕川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没有失败,当然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周桓干得很出色,那些所谓的短板,在压力下,通过自己的努力而克服。徐伦又抛出了他的那个经典理论,“每个人都有出类拔萃的潜质,因为谁都是跑的最快的那个精子变的”。

 

小锤子已基本成型,打磨抛光,还有很精彩的最后一步,每个人可以在自己的小锤子上打上专属的记号。王沐扬刻的是ML,准备把这个人生的第一个电光火石的作品送给梅澜。

 

大家逐个上台领自己的小锤子。周桓第一个上台,非常兴奋,拿起锤子狠狠地亲吻了一下,然后向空中挥舞,大家一阵欢呼。宋教授笑了,“别光顾着兴奋,咱们每个人都给大家讲一讲自己专属的记号的意思,有什么涵义。”

 

周桓说,“我是108,是我的生日,嗯,也是一百单八将的意思,象征我们19队集体的力量。”宋教授带着大家鼓起掌来,周桓一个军礼,转身下去了。

 

常浩南也领了自己的小锤子,“我刻的是CHN,是我名字的缩写,也是中国的缩写,我希望将来可以代表祖国驰骋大洋。”宋教授很是赞赏的点头。

 

徐伦说,“我的是9527,是周星驰演绎的小人物,我想做平凡的自己,干不平凡的事业。”

 

王沐扬一边上台一边心里嘀咕,这帮犊子什么时候口才这么好了?宋教授眼光望过来,他硬着头皮开始解释,“我刻的是ML,我没他们那么大的志向,我喜欢足球,是国际米兰队的球迷,ML是米兰的意思。” 徐伦他们几个很清楚其真实原因,一阵哄笑,让沐扬很不好意思。

 

宋教授自然搞不清楚米兰有几支球队,更不知其中原委,只道是大家笑他立意不高,还打打圆场,“大家不要笑,喜爱和忠于一支球队,也能一生一世。”大家一听到一生一世,又开始起哄了。

 

组装收音机的实操同时展开了,又是另一番感受。所谓组装,主要是焊点。人手一把电烙铁,戴着大口罩,伴之呲呲的声音和松香的味道。宋教授的助教杜教员正在逐个指导。

 

焊点之间的距离,以毫米计,从而需要精细的手法。显然大家都不是很有耐心,往往几个点焊到了一起,结成一坨。大家忙活了一天多,徐伦貌似是最快的,结果一调拭,一个电台也收不到,只好推倒重来。

 

几个回合下来,效果仍然都很一般。宋教授有些许着急,冲着杜教员发了一通火。杜教员一脸委屈,“老大,不是我盯得不紧啊,主要是快考英语四级了,那可是个硬指标,学员们都在忙活这个呢,焊收音机,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有的甚至带着英语词库来背。”宋教授很是恼火,却又一筹莫展。

 

这时杜教员手机响了,学校通知给教研室配了一套新型的舰载指控系统,下午到货。宋教授这才有点好脸色。

 

王沐扬在旁边插话,“教授,我们晚自习的时候来再焊一下怎么样?总是感觉差一些。”宋教授想了想,“那也行,一定要稳准轻,找找感觉。小杜,你把这个实验室的钥匙给他一把。”杜教员随即递给他一把钥匙。

 

学校很重视,指控系统到位后,郭校长亲自过来看看。宋教授握着郭校长的手,“全海军就5套,校长给我们申请来一套,真是太感谢啦”,郭校长说,“谢我干嘛?陈赓大将讲过,在军校里,教员是做菜做饭的,学员是吃饭吃菜的,学校领导是端盘子的,我这个端盘子的,得给你们服务好啊,哈哈,还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宋教授说,“校长你还别说,这会儿真遇到点难题,您说,到底是我们的电工实习重要还是学外语重要?”郭校长一时没有明白,“老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肯定都重要啊”。宋教授眉头紧锁,“唉,快考英语四级了,这帮孩子都在忙着背英语单词,组装收音机的训练进度很慢啊。”

 

郭校长略一思索:“好吧,这个事我有办法处理,两周之后,你就按时把每个人的收音机收上来吧。”

 

32

 

晚自习。王沐扬拿着杜教员给的钥匙,约着梅澜来实验室,依偎在一起,焊收音机。王沐扬说,“怪不得大家总讲,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两个人焊,就是比自己一个人弄效率高。”梅澜说,“那是因为我心细如发,心灵手巧,和你关系不大。”王沐扬说,“那是因为我搂着你,给你输出内力,给你不竭的动力。”梅澜拧过身子,说,“你打住,小心我拿焊枪烫你昂,给你头上点几个点,你去当和尚去吧。”王沐扬忙说,“别,别。”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两个人的收音机都差不多弄好了,调到“江汉之声”广播测试下组装效果,有一些杂音,勉勉强强能听。里面的女主播正好在讲三颗糖的故事。大意是一个女孩与男孩接吻前,拿出三颗不同口味的糖,让男孩选其中一颗。男孩不解,女孩说,我是为了让你记得与我接吻的味道。

 

梅澜若有所思地问,“沐扬,和我接吻什么味道?”沐扬也算是反应快,毕竟不像刚开始那样愚钝了,考虑了下说,“以前什么味道不记得了,今天之后一定会记得,那就是松香的味道。”

 

两个人刚拥抱在一起,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吓得一激灵。杜教员进来,一看这局面,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走的时候记得关灯”,转身走了。

 

沐扬抚着胸口,“唉,吓死了,幸好不是你们队长。”梅澜眉头紧锁。沐扬问,“怎么,你怕他跟队干们说?”梅澜说,“也不全是,听说他是咱们下学期数学建模竞赛带队老师。”王沐扬说,“那有啥担心的,我觉得应该不会跟队干说。唉,松香味都被他吓忘掉了。”梅澜说,“我看最近咱俩还是少见面吧。”

 

第二天。常浩南在华科搞军训回来,没等坐稳,便受到了大家的集体盘问,给大学生军训怎么样啊,好不好玩啊。常浩南咧嘴一笑,“就这么说吧,我都不想回来了,哈哈,吃得好,睡得好,没人管,还能管别人,我把蒋队长收拾我们那套全用上了,哈哈,你看到哪说理去。”

 

徐伦眯着眼睛说,“女生也不少吧?老实交代留了几个电话?”常浩南说,“去的时候,咱们军务处韩处长可专门交代了,不准跟学生互留联系方式”。“然后呢?就真的没留?”“韩处长说的是,不能互留,我把我的电话单方面留给一个女生了,并没有要她的电话,这就不算违反规定吧,哈哈。”

 

王沐扬忙问,“电话给的谁?是不是最漂亮的?”浩南摇摇头。胡宇翔问,“最文静的?”又摇摇头。周桓问,“最活泼的?”依然摇头。徐伦问,“卧槽,不会是队列素质最好的吧?”浩南拼命摇头。最后实在顶不过大家的追问,小声地说,“胸最大的那个。”众人一顿狂笑。

 

英语四级考场,大家依次进入。监考老师站在台前,“请同学们领一下耳机。”大家纷纷议论,“咦,怎么不用录音机放听力?”王沐扬也十分疑惑,心想,怕是因为耳机没有干扰,提高考听力的效果。

 

突然,杜教员抱着一个箱子急匆匆地过来,边走边喊,“请大家来取自己的收音机”。众人有些懵,以为他走错教室了。

 

监考老师缓缓道,“请大家领回自己的收音机,戴上耳机,抓紧调到106.5兆赫,学校使用这个频率统一发布听力题目。”

 

大家顿时傻眼,学校这招太狠了,那些收音机组装不认真的学员,捶胸顿足,恨不得现在拆开来重新鼓捣一番。

 

常浩南听后自然是心里一惊,自己去华师搞了一个月的军训,收音机的组装基础课基本上没有参与,焊接的更是一塌糊涂,别说找106.5兆赫了,就是找出点正常声音都难。听力30分基本算是没了,及格很勉强。这次过不了四级,明年就没法考六级。学校规定,六级过不了就没有考研资格,也没有外派到外军实习的机会。

 

浩南越想越着急,大颗汗珠滴了下来。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周桓从后面递过了自己的收音机,小声道,“我的能收到106.5,用我的吧”。

 

浩南急道,“啊,那你用什么?”“我英语太差了,加上听力估计也过不了,我就不用了。”“我靠,那怎么行?”“咱们兄弟就见外了,当年我踩着你的肩膀翻墙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客气,快点吧。”

 

考试之后,不少人有抱怨,校园网上议论纷纷。有人发帖讲:四级考试是国家考试,这样做无疑降低了学校自己的通过率。而王沐扬的观点则代表了一部分人的心声:用收音机可以,应该在组装收音机前就告诉大家。海蓝蓝依旧发表了正面的评论:如果是那样,效果不会这么震撼,不会像今天这样人人皆知。每一次变革,总有一些不公平,但至少,今后的收音机,大家会弄得格外认真。

 

33

 

梅澜没有等来蔡韵的谈心,却等到了杜教员的邀约。其实,她早已经有预料了。那天四级考试,杜教员递给自己的收音机,并不是自己组装的那台,而是一部成品样机。尽管实质上的帮助并不大,但他的确是刻意而为的。

 

杜教员约梅澜在实验室谈了半小时,没有提及那晚的事,也没有提收音机的事,只是关心一下她的学习,谈谈人生感悟,顺便提了一下自己也是江汉本地人。梅澜并没有多说什么,主要是顺着他的话题,点头做着回应。事后,想跟王沐扬说一声,又觉得很没必要,然后就这样过去了。

 

专业课的节奏很快,宋教授带着他们学习最新型的指控系统,三人一组模拟上机操作,大家都学得很认真,毕竟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将来自己的工作岗位。

 

在繁重的学习任务之余,大家的生活也有了新的色彩。徐伦去新闻中心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学校又来了更年轻、更有激情的新鲜血液,他的精力转向了席卷校园网的游戏,传奇,技术十分精湛。王沐扬开始在校园网上继续抒发自己的想法,还被推选为版主。常浩南终于等来了陈晓的电话,经常一个人对着手机傻乐,乐完了就跑出去拉单杠、打篮球去。周桓除了忙兼职队干的事情,自由支配的时间很零碎,偶尔跟着徐伦打打游戏,偶尔又陪着浩南打打球,依然会跑到楼顶弹弹吉他。

 

转眼又快到寒假了。王沐扬的爸爸王建国给他打来电话,说你今年过年别回山东了,回趟河北农村老家吧,陪奶奶过年。沐扬自言自语地说,“我明白老爸的意思,自从考了军校,还没有穿军装回去过呢。”徐伦在旁边搭话,“我觉得你领个媳妇回去,你奶奶更高兴!”“去你的!”

 

坐上火车,回老家。一到村头,王沐扬就碰到个年纪相仿的发小,小时候常一块儿玩的,骑摩托车带着老婆从他面前呼啸而过,然后又转回来在他面前嘎然而止,他兴奋喊出沐扬的名字,沐扬却不记得他的名字。沐扬只记得小时的和他一起看星星,支愣着大眼睛,说宇宙真奇妙,说我们长大后一块去探索,这件事他却不一定记得了。人的记忆大概是有选择性的。

 

到奶奶家的时候,奶奶正踩着一个矮脚凳很努力的往门框上贴春联,头发罕见地系了一个疙瘩揪。沐扬赶紧过去帮忙,伸手就能够得到,奶奶就高兴地端着熬制的浆糊看他弄,不停的说沐扬真是长高了啊。王沐扬从汉正街给奶奶买了一个暖手宝,老太太十分高兴。

 

王沐扬问,“咱刚才贴的对联是请人写的还是买的?”奶奶说,“现在村里没人写得好了,以前你爷爷在时一沓一沓的纸送到家来。”在王沐扬的印象里,爷爷只是一个类似植物人的样子,躺在那里,自己不怎么能动,不会说话,眉毛浓浓的,疯狂的长。沐扬说,“爷爷怎么就得了脑血栓呢”,奶奶怏怏的说,“还不是续家谱续地,东奔西跑地编了两年,又写了一年。”

 

沐扬忙问“那个还有么”,奶奶说“有啊,就在西头屋床下的箱子里。”两个人过去搬了出来,箱子上并没有灰尘,应该是经常打扫。打开来,一百来本书有同一个封面:王氏家谱。总编是爷爷的名字,翻开则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世位,王沐扬急切的去找有他的那本,转头一看,奶奶干枯的手在不停的摩挲这些书的封面,微微颤抖,“看,你爷爷要是在的话,肯定会在你的名字后面专门注上一个,光荣参军入伍。”

 

天色暗了,奶奶开始着手准备包饺子,沐扬不会包饺子,唯一能帮上忙的一步,就是,把奶奶切成小块的面蛋儿摁扁然后再交给奶奶擀皮。在搭配极不均匀的共同劳动中,饺子慢慢的一个个成型了。沐扬说够了够了,奶奶说再多包几个,等下给老天爷上贡。沐扬说,“切,神神叨叨的,我们军人不信这个”。奶奶说,“我看你才神神叨叨地,拿着手机在屋里摁上一顿就跑到外头去,天怪冷滴”。王沐扬不禁哑然失笑,他觉得梅澜的重要短信需要回而房间里面信号不好,奶奶觉得老天爷是无论如何都要尊敬的,各有各的执著。

 

王沐扬问,“奶奶,你怎么把头发扎起来了?”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咳,今儿个是我生日。”“啊,不早说,那吃啥饺子啊,我去给你买蛋糕去。”“吃啥蛋糕啊,马上下饺子了。”王沐扬执意出门,跑到村头的小店。店里自然没有蛋糕没,他很郁闷地给梅澜发短信,“今天竟然是奶奶生日,买不到蛋糕,我也不会擀长寿面。”梅澜很快回了短信:“笨蛋,买方便面啊。”

 

王沐扬一拍大腿,对啊,这两年多在军校吃掉了多少方便面啊,赶紧买了。这可能是他唯一会做的饭了,煮方便面。奶奶把饺子端给他,他把面端给奶奶,说“奶奶,这是长寿面,很长都不断的,祝你长命百岁”。奶奶眼睛湿润了。王沐扬干脆站起来,拿起筷子撂起面条,抬到几十公分,谢天谢地,那个叫做白象的方便面真的没断……

 

34

 

这次春节回来,王沐扬跟梅澜闹了点小别扭,两个人本来是约着一同提前到校的,梅澜那边突然有其他事情见不成,搞得沐扬很失落。到了学校,发现宿舍其他三个人也同样有些闷闷不乐。英语四级成绩出来了,周桓不出意外的不及格。常浩南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喊大家出去喝一顿。

 

酒一喝,话自然就多了起来。徐伦的不爽,是因为前一天被深深打击了。他去江汉理工大学,找高中同学拿一起捎过来的行李,去了才发现,人家根本没住在学习宿舍,而是在外面租了房子住。他跟他女朋友,两个哥们还有哥们的女朋友六个人租了个三室一厅,徐伦去的时候,仨男的正联网打游戏呢,两个女的在洗衣服,一个在扫地,徐伦看得目瞪口呆。

 

徐伦很是不忿,“就他那黑不溜秋的,都能找到女朋友,还租房住,还给洗衣服,还有天理吗?”常浩南深有同感,“都是新世纪的大学生,差距真是大。你知道陈晓跟我赌气说什么?说你要是能来见我就来,来不了我这里一大帮排着队的呢。”王沐扬说,“是啊,哎,周桓,最近没见你给吴瑶打电话啊。”周桓喝一口酒,“还不是一样,见不到,不就淡了。”徐伦说,“我看啊,还是像我这样不找的好,我为国防献青春,献完青春就单身,干杯!”

 

蒋洪与吕川正在研究新学期的兼职干部调整,这次他们的观点倒是很一致,那就是采取轮岗制,全方位锻炼每个人,因为还有一年多就要毕业了,他们深知,自己的职责,就是确保送到部队的每个学员都是综合素质过硬的,不能砸了海工出品这个牌子。

 

吕川把轮岗的学员排完之后,蒋洪仔细看了看说,“好像少了两个人,徐伦和王沐扬不在里面。”吕川笑着说,“他俩不需要在队里锻炼,他俩现在管的人可比咱俩管的多。”蒋洪摸着头,十分疑惑,“我这就不明白了,他俩管谁?”

 

吕川说,“王沐扬是校园网的版主,那个版面每周都有上千的点击量,上百的原创发帖,管理、控制和经营好这个版面并不简单,版主比班长难干多了。”“那徐伦呢?我看他最近很少发新闻了都。”“徐伦就更厉害了,他在网络游戏里,是一个帮派的老大,据说手下200多号人。”

 

蒋洪这才明白过来,“教导员你可以啊,看你不怎么吱声,学员平时想啥干啥你都清清楚楚的啊。”吕川说,“那当然了,不光是这样,咱俩还得要因材施教,用自身的管理经验,带带他们、帮帮他们呢。咱俩一人带一个,看谁带得更起色,比一比,怎么样?来,让你先选。”

 

蒋洪说,“那我选徐伦,干老大这种事我有经验,用什么标准比?”吕川说,“行啊,我的目标是一个月内,让王沐扬的版面周点击率上万,你的目标是一个月内,让徐伦的帮派攻占沙巴克。谁输了谁请喝酒!”“啥叫沙巴克?”“哈哈,你补课去吧!”

 

不得不说,吕川的这个想法十分大胆且超前,两年后,他被上级评为优秀基层主官标兵,其中一条经验便是,善于创新传帮带的形式手段。

 

蒋洪业余时间与徐伦一起玩传奇,主要是教他如何团结人,如何管理团队,还指导徐伦把战争理论运用进去。蒋洪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是安排了几个小号混入对方的阵营搞情报,帮派越来越强大。

 

吕川这边也是搞得红红火火,首先教给王沐扬一点,做好版主,就是要善于发动大家的力量,他们搞了几个专题的大讨论,叫做“为海工之我想”系列,比如学员旅,纠察队,食堂,引起广泛讨论,人气也越来越旺。除此之外,吕川还支了个招,让沐扬找个女网友一起,利用聊天室,做个类似于电视访谈的节目,酷似后来的“康熙来了”。

 

王沐扬首先想到了“薰衣草”,但是梅澜说要忙功课的事,没工夫搞。想来想去,想到去求助最近互动比较多的“彼岸花”,是低一级的师妹,“彼岸花”一拍即合,还帮着起了一个不错的节目名字:芸芸众声,意是倾听大家的声音。虽然两人没有见过面,但配合十分默契。搁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档现象级的节目,主要是请校园网的风云人物,受众甚多。

 

有一次干部处长齐永在路上碰见王沐扬,招呼他跟自己一起走,一路上居然聊起校园网上芸芸众声的一些访谈话题,王沐扬笑着说,“哭哭就是我啊”,齐永也笑了,“原来踏马的是你啊,注意把握度昂,可别胡说八道”。王沐扬赶紧点头,“是!是!处长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参加下我们的访谈啊?”“咳,我可没时间!”

 

不出意外,两组都提前完成了任务,王沐扬和徐伦也在这个过程中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尽管如此,沐扬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很有收获,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突然病了。

 

35

 

在大家看来,王沐扬病得很突然,也很严重。早上出操就没能起来,甚至烧的有点迷糊了。因为每天的锻炼,学员们甚少有生病的,即使有也就是感冒咳嗽的,到门诊部拿个药吃一下就好了,像王沐扬这种起不来床,确实不多。蒋洪跑到他们宿舍,一摸额头,心想坏了,这得39度以上啊,赶紧安排去医院。

 

到了616医院,做了个胸透,医生很干脆,“肺炎,住院吧。”蒋洪搀着王沐扬去了病房,办手续,打吊瓶。蒋洪摸着头,“咋回事,怎么病得这么厉害?”王沐扬没说话,只是虚弱的摇摇头。蒋洪说,“行吧,那你好好养病,我安排队里的人轮流来陪护你。其他事就不要想了,我和教导员打赌的事也先搁置吧。还有,在医院老实点,可别乱跑啊。”沐扬使劲撑了下身子,“就我这状态,往哪跑啊。”

 

夜里,王沐扬失眠了。他跟谁都没有讲,之所以生病,是因为昨天晚上他整整淋了两个小时的雨。晚饭后,他和梅澜约了在实验楼主楼的天台聊天,梅澜本来说实验室有事,后来实在经不住沐扬软磨硬泡。这个天台一般没人来,是他们的一个小秘密。本来的打算是你侬我侬的看星星,谁料滴起雨点来了,两人匆匆下了楼,梅澜转去实验楼附楼,王沐扬突然想到自己的挎包忘在楼顶平台了,这会儿怕是淋湿了,又赶紧咚咚咚往上跑。

 

拿了挎包转过身,下意识看了一眼附楼的方向,居然远远地看到了梅澜。那个实验室沐扬再熟悉不过了,是他们组装收音机的那个房间。有个男人的身影,是杜教员,两人坐在里面,貌似聊了起来。

 

沐扬愣了,重点是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因为那边毕竟只是坐在那里说话而已,他完全没有过去的理由。他只有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因为角度问题,他没有避雨的地方。雨越下越大。梅澜与杜教员只是聊天,直到离开实验楼。王沐扬想追上去问一下,又不知道该如何问。

 

甚至连肺炎住院,也只是短信告知了梅澜一下,并没有问及此事。说不出内心的想法,可能是害怕某种答案,而不敢去问。周桓、常浩南、胡宇翔他们几个轮流来陪护,每人一天,都是坐在床边陪他闲聊,沐扬也乐于分散下,关注力换换心情。这中间吕川教导员来了一趟,带来一个比较振奋的消息,这个暑假有舢板渡海竞赛,几个海军院校都要参加的。

 

吕川说,“你好好养病,要是愿意我就给你报名,后续就可以参加预先训练了。常浩南已经报名了”。沐扬问,“从哪到哪啊?”吕川说,“大连到烟台,不过不是一天,中间在岛上休息。”沐扬不假思索,“那我去!”吕川一笑,“我可得说明一点昂,这次学校安排的带队干部,可能是18队队长何兆伟,你想好再做决定,不急。”王沐扬没再吱声,心里很是膈应。

 

第二天,梅澜来了。她不是专门来看沐扬,而是捎带着的,以至于沐扬心想如果没有这个捎带,可能就不会来了。女生队有个学员从楼梯摔下来了,骨折住院,梅澜是护送她过来的,办完各种手续,安顿好,匆匆赶到这边来。

 

王沐扬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还没等开口问,梅澜话就没停下来,“怎么搞得,病得这么严重?这里还缺啥不?那个什么,我中午还要赶回去开队里,下午有支委扩大会议。”沐扬说,“啊,你一会儿就走啊?”梅澜说,“是啊。对了,回去以后你少上校园网、打游戏啥的,净耽误学习呢,我听小苏说你们队干还带着你们搞,真是的。你这专业课程落下怎么办啊?这个暑假有专业建模比赛,教研室的杜教员说了,带我去北京去参加比赛。”

 

本来就被梅澜的语速搞得头晕脑胀的沐扬,突然听到“杜教员”三个字,像触电一样,坐起来了。梅澜说,“咋了,你也要参加,我就是跟你说这个事的,你得先把这门课的成绩提上来,这样才有机会参加比赛啊。”

 

王沐扬莫名上来一股气,猛一挥手,“我暑假去参加舢板竞赛,已经报名了,才不去搞什么建模呢。”梅澜登时不高兴了,“你说那个舢板?到海上划小船?有什么用?记学分么?毕业成绩里有体现么?考试用的上么?将来考研用的上么?留校用的上么?”沐扬打断她的话,“谁说我要考研了?谁说我要留校了?”

 

梅澜气呼呼的,但欲言又止,假装看了看表,“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扭头走了。留下王沐扬自己坐在那里,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徐伦反倒是选着后面几天来陪护的,他的小算盘搞得很精明,一个原因是,他的团队攻城,“战况紧急”,更重要的原因是,前面的陪护仅仅只能是陪床而已,等到后面沐扬身体恢复了,可以一起溜出去转转。

 

他这天早上到的时候,正赶上护士进屋打针。看样子是一个实习的护士,护士长站在后面。这个小护士在王沐扬手背上连扎了两下,都失败了,疼的沐扬嗷嗷叫。护士长脸色十分难堪,小护士脸一红,转身要走。

 

徐伦突然喊住她,“哎,别走。”护士长和王沐扬都愣了。徐伦接着说,“谁没有第一次的时候啊,我们鼓励一下,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护士长眉头一展,期待地看了王沐扬一眼,沐扬也是赶鸭子上架,只能点点头。小护士擦了擦汗,重新又扎了一针,成功了。

 

小护士饱含感激地看了他俩一眼,出去了。王沐扬推了徐伦一把,“你小子,啥时候这么有同情心了,还拿我当试验品。”徐伦眼睛滴溜溜一转,“还不是为了咱俩能溜出去玩?你注意到她名牌没,我来的时候在护士站墙上看到了,嘿嘿,今晚她值夜班!”

 

36

 

一切不出徐伦所料。晚上,小护士把内科病房的大门打开,放王沐扬和徐伦两个人溜出去了。

 

医院就在江边。两人走出大门,吹着口哨,徒步走上长江二桥,一路走,一路聊。具体聊得什么王沐扬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漂亮,江水的源头方向落下,感觉徜徉在自由的空气里,舒适惬意。到了江对面,顺着音乐声,找到一家传说中的酒吧,跟着摇滚歌手的节奏,拿着木块敲桌子,歇斯底里地唱。

 

半夜,王沐扬回到病房后,沉沉睡去。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的自己追逐飞翔,白衣飘飘。类似的梦境自那之后从未再有过,因为那是专属于年轻那个时代的思绪,梦想远大于现实的烦忧。

 

早上醒来的时候,沐扬被眼前的一个画面搞懵了,一个穿作训服的女学员趴在他的床沿睡觉。他使劲揉揉眼睛,是的,没有看错。他推了推她,“你谁啊?”这个女生抬起头,夹杂着困意和笑意,“嘻嘻,我是彼岸花啊。”

 

她也是来陪护那个骨折的女同学的,早上到了之后去瞅了一眼就跑到这边来了。王沐扬对这个网络上的默契搭档现实中知之甚少,连名字也不知道,没想头一回见面居然是在病床上。彼岸花倒是十分自然,还拿起沐扬的水杯就喝水,沐扬都急了,“我是肺炎,小心传染啊!”

 

两人闲聊了一下校园网的事情,彼岸花手机响了,是那个女同学需要帮助。她站起来,冲沐扬摆摆手,“我走了昂,有事打我手机,1366721760X,来,你把电话存上”。王沐扬把号码存在手机里,心里却想“我哪有事找她”。

 

出院之后,王沐扬与梅澜大吵了一架,这完全在他的预想之中,因为上次话没有说完,矛盾并没有解决。梅澜的计划很周全,先参加建模比赛,而后争取保送研究生或考研,之后想办法留校。她并没有明说,只是建议王沐扬去参加对学习更有实际作用的数学建模比赛,而王沐扬坚持去参加舢板比赛,他坚决不想见到那个杜教员。梅澜越是反对,他越是坚持。两人再次不欢而散,甚至赌气不再联系。

 

没过多久,各种比赛竞赛前的集训开始了。常浩南、王沐扬参加了舢板队,到木兰湖进行预先训练,梅澜、秦小苏、徐伦则参加了建模比赛的集训队。

 

负责舢板集训队训练的何兆伟话不多,反复只有一句话,“我只带状态最好的20个人去大连。”再次来到木兰湖这个留下太多回忆的地方,沐扬却没有过多伤感,只是全身心投入到训练中,像是很着急地把自己扔到一个挥汗如雨的状态里。最终,他和常浩南都进入了20人的名单。

 

这个夏天,宿舍的人各奔东西。徐伦去北京参加竞赛,王沐扬和常浩南去大连,周桓被蒋队长安排留守队里。临别前,四个人又喝了一次酒,彼此能感到,言语交谈中都成熟了许多。

 

大连算是常浩南的伤心地,虽然他之前没有来过。他鼓起勇气,给外国语学院的前女友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她居然开着车过来了,在驻地附近一起吃了个饭。常浩南本来的打算是叙叙旧情,却活生生的被教育了一通,回来之后越想越窝火,拉着王沐扬一顿诉苦。

 

大概意思是前女友正在交往一个事业有成的外籍男友(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韩国人了),自称现在是打开国际社会的一扇窗子,开拓了视野,自己早早到社会上闯荡,又投资了小店面,说你当初上军校就是傻,你知道这个世界什么样子么,知道我这个衣服是什么牌子么。常浩南只恨自己嘴太笨,反驳的话说不出口。王沐扬劝他,“想开点吧,咱们跟她不一个路数,我看你跟她也不是一类人。”

 

常浩南点点头,“当初是我瞎了眼了。”王沐扬接着说,“刚才我看咱们这次的路线图了,海上一串小岛,像那种珍珠项链似的,你说如果没咱们海军,谁来守护?”

 

王沐扬说的这一串小岛,就是他们舢板训练的每一个补给点,也同样是区分每个赛段。这种类似于环法自行车赛的赛制,极大考验人的耐力。他们从大连老虎滩开始下水,看着漫无边际的大海,长时间坐在舢板里做机械的划桨动作,而且海水打在身上的感觉,和湖水完全不一样,不一会就结晶,盐分贴在皮肤上,实在是一种折磨。

 

才划了两个赛段,到了一个岛上,王沐扬的屁股就磨得起泡了。何兆伟冷冰冰的,“你们这皮肤还是太嫩,这要是在我们陆战队早被淘汰了。”随后扔过来药膏。当天晚上扎营在这个岛上,王沐扬屁股痒的睡不着,就是拉着常浩南岛上溜达。远远地看到有一个圆球,走近了却是个部队营区,因为有哨兵的岗亭。

 

探照灯突然打过来,刺的他俩睁不开眼睛。营区走出来一个人,盯着王沐扬看了好一会儿,摁住他的肩膀,喊了一句,“哭哭!”

 

37

 

常浩南心想沐扬你可以啊,校园网上的名声都传到岛上来了。王沐扬盯着对方仔细看了看,“闻香知酒!”正是比他们高三级的梁宇,当年的网名是闻香知酒。梁宇在这个岛上的雷达站干指导员,赶紧把他们叫到房间里坐坐。

 

他乡遇故知,倍感亲切。王沐扬说,“师兄,你这个单位可够偏的啊。” 梁宇说,“雷达站是很偏远,但总得有人来啊。现在还是好时候,冬天海况差,有时候一两个星期都不来船,我们有个士官家属过年来探亲,跟着船上岛,海况太差靠不上码头,两个人隔着几十米招招手就回去老家了”。常浩南咋舌,“还有这么艰苦的基层单位啊。”

 

梁宇笑了,“咋了?怕了?咱们学校教学主楼上那段话怎么写的,爱海军,爱海工,爱专业,爱岗位。我就是学雷达的,这就是我的岗位啊。”王沐扬点点头,不着边际地问了一句,“那你还能闻香知酒么?”梁宇说,“我啊,现在是闻海知天气,闻闻海腥味,基本就知道明天多大风、下不下雨!”

 

第二天早上,王沐扬和常浩南继续下一阶段的舢板比赛,梁宇跑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封信,是我写给你的,或者说给所有学弟的,等你毕业前再打开看吧。”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送给毕业学员的话”,落款是,“一名普通师兄”。

 

两周之后,终于到达了终点。何兆伟和每个人击了一下掌,算是鼓励,尽管他们没有取得最为优异的成绩,但却突破了自己的极限。经过长时间的消耗与暴晒,王沐扬和常浩南,以及队友们,像一群黑蚂蚱一样站在烟台的沙滩上,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远处岸边缓缓走来一个穿长裙、戴墨镜的女孩子,径直走到常浩南跟前,墨镜一摘,略一欠身,“常教官,一路辛苦啦!”常浩南惊呼“陈晓”,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王沐扬他们兴奋的鼓掌,何兆伟把头扭向别处。不远处的建筑物上,“爱在烟台,难以离开”的城市宣言语格外醒目

 

陈晓就是烟台人,这次特意来接常浩南,确实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迈近了一大步,她的出现,给了常浩南极大的心理慰藉。他用舢板从大连划到烟台,也给自己的感情划了一条漂亮的连接线。晚上陈晓请他和王沐扬吃海鲜,给他们接风洗尘。

 

王沐扬给梅澜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自己成功靠岸了,梅澜很平淡地回了一个“收到,祝贺”。过了没多久,徐伦电话打过来了,“沐扬,你们手机有信号了?我跟你说个大事,真是想不到啊。”王沐扬心里咯噔一下,莫非和杜教员有关,事实证明他纯属多虑了。

 

徐伦说的大事,是他们在北京见到了夏乐,也就是夏海军。这其实是计划内的事情,搞完比赛,徐伦带着秦小苏去夏乐驻唱的酒吧坐了一会儿。夏乐唱完歌,兴奋地和他们聊了起来。这两年过得虽然不易,但总算是熬过来了,跟家里的关系虽然还是很僵,但至少能够对话,过年还回去了一趟。

 

徐伦说,“不管怎样,都得祝贺你,至少你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夏乐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是啊,我觉得每天都特别充实,我去下洗手间,等会儿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

 

没等夏乐回来,他女朋友就过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夏乐,你说你战友来了,你啥时候还当过兵啊?”而一进来,徐伦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秦小苏捅了下徐伦胳膊,“你咋了?你认识?”

 

徐伦当然认识,她就是周桓的女朋友,不应该是前女友,吴瑶。这世界是多么的小,夏乐与周桓这个曾经的乐队搭档,居然先后选择了同一个女生。夏乐从未提过自己那半年多的军校生涯,吴瑶第一次去江汉看周桓的时候,夏乐已经退学了,之前并不相识。而等到夏乐回来后,徐伦没有说什么,吴瑶也没有说什么。

 

回来之后,徐伦要给周桓打电话,秦小苏把他拦住了。秦小苏说,“你发现没,吴瑶这个女孩子一直都是喜欢同一个类型的男生,之前的周桓,如今的夏乐,她没有任何错误,只是夏乐选择了理想,回到了他那个轨道,而周桓选择了部队,与吴瑶早已经渐行渐远了”。徐伦无话可说。

 

几千公里外的江汉。周桓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宿舍,弹着吉他唱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手机里吴瑶打来电话,他没有接。两人半年多前就已经分手了,吴瑶对他也没有隐瞒什么。其实,他一早就知道,他曾经最爱的女人,居然阴差阳错地爱上了自己曾经最好的兄弟。

 

38

 

大四的专业课,依然是宋教授的课。宋教授表情十分严肃,“同学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战争不是嬉笑打闹,在你们的本科时代,我最后教给大家的,是舰艇遭受到袭击后,到了最后关口不得不用到的技能,损管救生,也就是封舱堵漏,潜艇逃生。”

 

除了基本的课程,王沐扬他们的时间多数泡在实验室里。此时已经没有人过多的管束他们了,甚至可以自由上网,打游戏,玩手机,可是每个人心情却轻松不下来,甚至有些沉重,因为即将到来的毕业设计,以及即将到来的人生选择。

 

对于这个问题,王沐扬与梅澜站在天台,很认真地谈了一次,沐扬心里十分清楚,这个问题,关乎他的未来,关乎她的未来,更关乎两个人的未来。

 

此时的梅澜,非常笃定,也没做任何保留了,“你知道么,当年我为什么逼你好好学信号与系统,尽管这门课程在装备操作上用处不大,但它是考相关专业研究生的必考科目,我是希望我们都考研,然后留在学校搞科研,不是很好么?”

 

王沐扬反驳说,“我们来到学校,不是为了给学校建设添砖加瓦的,而是要分到各个基层部队去。你是江汉人,想把我留在这里我理解,但我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希望你也能理解我。”

 

梅澜说,“沐扬,我没那么狭隘。我想留在学校与我是哪里人没有关系。基层你没去体验过么?当兵锻炼那些单位的干部过得怎么样?那还算是离城区近的。我们一起去了,要是结婚了,住哪里?你想过吗?之前的损管课你也看到了,舰艇上有多危险,你干嘛非得去冒险呢?去做一个那么多不确定性的选择呢?”

 

王沐扬当然知道基层部队是什么样子,梁宇讲的士官家属来队的故事依然历历在目,梅澜的话不无道理,但他的心思却没有丝毫动摇,“我当年军校面试的时候,齐永处长问我为什么想当海军,我说我想要新鲜而刺激的人生,当时我是那样想的,现在依然是这样。”

 

之后,两人沉默无话。过了许久,梅澜红着眼说,“感谢这么长时间你的陪伴。”王沐扬明白这是分手的话语,自从一次次分歧以来,自己也曾无数次脑补这个情形,但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内心还是一阵绞痛。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之前组织好的语言全部想不起来了,只说出一句:

 

“最近有首歌,是陈奕迅唱的,叫做《十年》。”说罢,已是泪流满面。

 

齐永处长站在郭校长的办公室。前期郭校长让他们干部处在大四学员里做了一个摸底问卷调查,主要是关于毕业志愿的问题。齐永干脆利落,三天下来,向郭校长呈报了一份统计报告。

 

郭校长仔细看了一下,微微点头,“还不错嘛,多数学员的志愿还是去一线部队啊,是咱们的万里海疆啊,嗯,可以!”齐永说,“校长,这只是书面问卷调查的结果。”郭校长抬头看他,“是啊,怎么了?”齐永说,“嗯,我想,这和学员们内心真实的想法还不一样吧。”“不是匿名填的问卷么?”“是匿名填的,但各个学员队的领导还是有引导的。”“那你说什么才是真实的想法?还有什么渠道?”

 

齐永清了清嗓子,“上周校园网上搞了一次关于毕业去向的投票,最终选择考研,以及选择去大机关、研究所的,还是占了相当一部分,我个人觉得,这里面的思想反映,真实程度更高。”

 

郭校长沉思了一会儿,“小齐,你说的有道理,孩子们有这种情绪也很正常,得找个机会给大家好好把道理讲讲。哎,这个网上投票谁搞的?”齐永说,“是有个学员自己搞的。”这个自然又是王沐扬搞出的动静。分后之后,他一度对于这个问题十分迷茫,后来在海蓝蓝的提议下,组织了这个投票。

 

过来几天,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杨院士因为尖端科研问题,荣立一等功,学校要召开庆功大会。郭校长兴奋地脸都红了,用力的鼓掌,宣布完上面的通令后,请杨院士发表下感言。

 

杨院士简单地感谢了组织和团队之后,说了一番大家都没有预料的话:“我没有多了不起,我只是恰巧在做这个工作而已,我曾经最好的同事宋天琦教授,比我优秀,长期坚持在一线教学、给本科生上课,他的优秀学生源源不断送向海防一线。我最好的学生,并没有留在我的实验室,而在学员队当队干。你们可能敬佩我,但我敬佩的是他们,更敬佩基层的官兵们。我研究了大型舰艇的动力转换,但有多少人用鲜血和汗水在奋战在海里。”

 

吕川望着恩师已苍白的头发,握紧拳头,为自己当初的选择而骄傲。庆功大会结束之后,郭校长握着他的手,“老杨啊,你讲的真好,你这个报告比我十个报告都管用啊,我倒是希望大家都留下搞科研,都成为院士,但祖国的万里海疆也需要人才啊。”

 

39

 

值班员一声哨响,19队全体集合。齐永处长走到队前,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蒋洪队长今年确定转业,18队队长何兆伟调整过来干队长。学员们都呆住了。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蒋洪冲着大家挥挥手,“很遗憾没有陪大家走到最后,我是士官提干的,没什么学历,这几年工作方式有些简单粗暴了,请大家见谅。三年多,我和你们一起哭,一起笑,也一起成长。我转业之后就回湖南老家了,半年后你们也各自奔赴他乡,估计也很难有机会再相见。等会儿你们谁都不用送我,我用我的方式跟大家告别吧。常浩南!”“到!”“周桓!”“到!”“胡宇翔!”“到!”……

 

蒋洪凭着记忆点出了全队118人的名字,一个不落。每个人都是他装在心头的肉。最后一个结束后,他大喊一声,“19队!”全体集体答,“到!”他与齐永处长、吕川、何兆伟握了握手,转身离开了。

 

王沐扬眼睛被泪模糊了。这就是别离。人生势必会遇到许多人,也势必会错过许多人,错过就是错过,只需记得,人生有那么一段旅程,某个人,陪你走过。

 

毕业实习的计划下来了,徐伦留在学校准备考研和面试,王沐扬和周桓到驻三亚地区部队实习,而常浩南的实习地点最为特别特殊。学校首次派学员到外军舰艇实习,何兆伟和吕川为他争取到了去新加坡海军的名额。

 

走之前,按照惯例,大家在小蓝鲸给常浩南送行。王沐扬说,“咱们平时不让出国,这个机会实在是很难得啊。”常浩南说,“是啊,各种条件非常严格,成绩、体能、兼职干部,特别是英语,这个我得感谢周桓,要不是他上次把收音机借给我,我这会儿估计还补考英语四级呢,根本没资格入围。”周桓摆摆手,“同学之间说什么谢啊。”徐伦的关注点自然不一样,“浩南,上次你离开我们去给地方大学生军训,整了个女朋友回来,这次去国外,看样子是要带个洋妞回来了吧!”大家笑作一团。

 

常浩南来到实习的新加坡护卫舰,第一件事就是拜见舰长,他精心准备的英文自我介绍说的并不流利。舰长笑了,“没事,我听得懂中文,舰上很多人也听得懂。”常浩南想了想,说,“谢谢舰长。但我今后会坚持讲英语的,毕竟这是通用语言,而我能来到这里,英语方面也是有一定要求的。但是,我希望,将来我们自己的语言也会作为通用语言使用。”舰长点点头,“那你可要好好努力!”

 

两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王沐扬和周桓的三亚之行也收获颇丰,到新型战舰上,提前熟悉了将来的专业岗位,也到相关的机关和陆勤单位代职。沐扬其实觉得,这种能力上的收获还在其次,能亲眼看到港区建设和装备发展的大投入、大格局,心里产生了难以描述的那种踏实和愉悦。

 

等他们再回到学校的时候,离毕业也就越来越近了。王沐扬时常在校园里走着走着停下了,要么是看一棵树,要么是从某个角度看教学主楼,因为再看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吕川教导员跟大家说,“没多久就要毕业了,我看出来大家都有许多不舍,但是,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啊。”徐伦深受启发,从新闻中心刘干事那里借了一部DV,开始着手拍视频,然后跟大家商量着一起弄个小短片。说干就干,王沐扬写剧本,徐伦导演加摄像,周桓主演,常浩南没事干,徐伦给他安排了场务,也就是给大家买雪糕。

 

剧本是为周桓量身打造的,有激昂上进,有徘徊彷徨,有在校园里的肆意奔跑,也有从清晨梦醒之后的生活点滴,配乐全部使用了许巍的歌。最后一幕是在天台弹吉他拉远镜头的方式结尾,吕川看了觉得不好,“感觉意犹未尽,不知道最后想表达什么。我觉得这个片由梦开始,最后也由梦结束,如何?假设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会想什么?会梦到什么?”

 

最后一幕——周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画外音此时响起,“责任和渴望萦绕在我身边。我想起远方的妈妈,和即将改变的生活,她们真正让我执着。为理想而快乐是最纯粹的快乐,在这个夜,我对自己说,你会展翅高飞的。”画面切到周桓的梦境,是舰艇驰骋在大洋上。

 

拍完之后,吕川问王沐扬,“对了,你们校园网版面上没什么毕业特别节目?”王沐扬说,“当然有啊,就怕你不同意。”吕川说,“我干嘛不同意?我都支持。”王沐扬说,“是大家准备了四年的关于女学员的节目,学校十大美女评选。”吕川说,“啊,这还行?”王沐扬说,“昨天已经开始投票了,你刚才可是说都支持了。”吕川眉头一皱,“我支持没有用啊,你可别被学校领导盯上。”

 

话音刚落,吕川手机响了。电话一接完,吕川气不打一出来,“王沐扬!学校政治部找你!”

 

40

 

吕川和王沐扬站在学校政治部齐永副主任办公室。吕川说,“主任,您这高升之后我这还是头一回来你办公室呢。”齐永一摆手,“行了,你就别套磁了,知道为什么让你把王沐扬带过来么?”

 

吕川瞪了王沐扬一眼,回答说,“是不是校园网上搞美女评选的事?”齐永摇摇头,说,“这不你们大四队马上毕业了嘛,今早上校长提议,能不能以一封信的形式,给毕业生讲点人生道理。而且这个事呢,不能领导出面干,那样显得说教意味太浓。”

 

齐永喝了口水,接着说,“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来,王沐扬你好像在网上说过,2001年毕业的梁宇曾经交给你一封信,跟锦囊似的,说必须等到毕业前再打开,是不是有这么回事?”王沐扬一拍脑门,“是啊,放我那里都快一年了,您不提我都要忘了。”

 

齐永接着说,“嗯,回头拿给我看看,如果可以的话,通过各种形式发一下,吕川你要把把关昂,一个是润色润色,二个是要正面引导为主。”吕川点头称是。齐永说,“哎,对了,你们刚才说搞什么美女评选,怎么样,有结果了么?”王沐扬低声道“快了”。齐永说,“那正好,我通知一下女生队,前五名,这次毕业典礼做司仪!”吕川和王沐扬:“啊!”

 

王沐扬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回身来,问齐永,“主任,您为什么对校园网上的事情这么清楚啊?”齐永哈哈一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吧,我就是海蓝蓝啊!”吕川和王沐扬再次:“啊!”他们这才明白,其实校领导一直在默默关注和引导着校园网论坛。

 

送给毕业学员的十段话——

 

1、在走之前,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拜访一下老队干,问问他,从一个领导的角度看,你的优缺点是什么;问一下你的同学,你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什么;问一下哥们儿,从朋友的角度看,你最值得别人信任的东西是什么?人最大的聪明在于了解自己。毕业后,也要真诚地、勇敢地以人为镜,别人的帮助,会让成长变得简单。

 

2、在走之前,再到校园里走走,在栀子花边走走,在那条林荫主干道走走,也许你曾抱怨它有那么多落叶让你扫,也许你曾抱怨校园像个看守所,可当你离开后,会知道那么美的学校是不多的,会知道那种让人宁静的树是不多的,你对母校的思念是很多很多的。在不涉密的地方拍几张照片,拍个短片,珍藏你的青春吧。

 

3、在走之前,审视一下手中已有的爱情,因为你的将来有许多无法预知的困难和诱惑,她也一样。当你明白房子胜过一切甜言蜜语时,你会对爱情失望的。但你要坚信:这世上是有真爱的,会有一个不嫌弃你穷、不抱怨你粗俗的美丽女人在等着你。而那个最初陪你的人,不一定是走过一生一世的人。

 

4、在走之前,你要明白:人的一生,不是高考决定的,更不是高考的志愿决定的。你填了所谓专业,学了所谓专业,到了部队,干的很可能不是所谓专业。没关系,不要抱怨大材小用,不要抱怨人才浪费,是金子在哪都发光。也许你真的不适合做某些工作,没关系,用你的智慧尽量去做,而正是你的特色,会打动很多人。

 

5、在走之前,你要明白:你也许会看到一些肮脏的东西,也许会遇到一些不爽的事,记住,一定要生气,千万不要麻木,当你麻木的时候,就是你无可救药的时候。要坚信心中那些美好的东西,即使所有人都在拜金,要坚持自己的审美,即使女孩子不多,要坚持做个诚实勇敢的人,即使会比做个坏人更艰难。

 

6、在走之前,翻看一下日记、帖子还有信,回忆一下自己的成长历程,是的,你已经读完了大学。还记得来的时候么,你跟你的上铺是不是一样的无知,这四年他更充实为什么?因为他更努力。也许他并没有分配的很好,但你是不是有理由相信,只要努力,一切会好的?一份努力,就有一份收获。

 

7、在走之前,转一转江汉其他的军校和地方高校,你会更了解这个城市。三号门外有一家集美汤包,它比所谓的四大名吃“四季美”汤包更好吃,皮子街大排档里的龙虾远比大酒店的要好,这些统统都要记得,那就是江汉,虽然你不认为是生活但实际上你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8、在走之前,数一数自己有多少真正的朋友,他(她)们是你一生的财富。并不是说将来会怎么怎么帮你,而是指当你分在旅顺,三亚那边有一个心灵可以托付的人,是幸福的。狠狠地喝醉一次吧,懂得珍惜,才懂得努力。

 

9、在走之前,你要知道,你的档案,你给人的第一面不会让人一下明白,你在学校是多么的出色,同样,你的档案你给人的第一印象,才不会说明你曾经不匝地,真的,一切可以重来,一切必须重来。

 

10、在走之前,你要明白,你的将来,也许就是不久的将来,会分到艰苦的地方,会碰到许多钉子、挫折、打击、失败,你会困惑,会失望,会无助,会难过,但千万不要失去斗志和精神,永远不要忘了入伍誓言与满腔热血。

 

这封信正在各个队广泛传阅的时候,毕业分配的总体计划来了,每个人从中拟选了自己的志愿。徐伦留校读研,周桓选择去南海潜艇部队,常浩南去东海的驱逐舰部队,王沐扬则是追随梁宇的脚步,选择了北海的雷达部队。女生队那边,梅澜不出意外的留校读研,而秦小苏选择了唯一一个西沙的名额。

 

毕业典礼简约而庄严。王沐扬和同学们一一从郭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秦小苏走到话筒前,代表毕业学员讲话。她感谢了队干与教员,感恩了自己的收获与成长,谈到了对未来的展望,她的眼神十分坚定。

 

可是在王沐扬眼里,对她的印象,始终还停留在和梅澜一起,在轮渡上蹦蹦跳跳看日出的小女孩儿的样子。青春,犹如方糖,转瞬即逝,但味道和回忆,却几乎成为永恒。

 

大家开始慢慢收拾个人物品,气氛略微有些沉重。徐伦说,“哥几个,别这么闷着,说说,你们都收拾啥了,我看东西都不老少啊,有什么特别有意义的东西?”

 

周桓说,“当然有啊,很多票据啥的,其实没啥用,但都帮助记住每个时间节点做了什么。还有我这个吉他,基本也成了老古董了,用的作用远远小于回忆的作用了”。常浩南说,“我也是啊,你看这是周桓当时借给我听听力的收音机,现在肯定是用不上了,我就是不舍得扔。还有第一次射击训练留下的子弹壳,将来我要是干啥大领导了,这都是文物啊,哈哈!”

 

王沐扬翻了翻箱子,说,“我觉得留下的,都是挺有意义的,这是我和梅澜的一张合影,还是徐伦你在普陀山给我们拍的呢,唉,人生若只如初见。还有,这个我和浩南参加舢板比赛的桨叶模型,一人一个。”

 

常浩南说,“徐伦,你弄得这是些啥啊?”徐伦说,“用坏的第一个相机,用坏的第一个手机,都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那这个石膏板呢?”“浩南你还好意思问?这不是当年替你挡18队胖子板凳,手断了打的石膏嘛!”“我靠,这个确实有意义、有意义。”

 

周桓问,“唉,上面还写着有电话的呢,是不是咱们上选修课的时候,那个大一小女生留的电话。”徐伦说,“对啊,人家不是说喜欢哭哭,让我们转达。”王沐扬说,“别闹,我怎么不记得这事了。”周桓说,“好像是这么回事来着。”王沐扬说,“不可能”。

 

常浩南说,“别争,这个好办!要么,沐扬你打过去问问?”

 

王沐扬说,“行啊,反正明天就毕业走人了,打过去问问也无妨,说不定早成空号了,来,号码多少?”“1366721760X”。

 

没想到的是,当沐扬的手机拨打这个号码的一瞬间,居然从手机通讯录提取显示出了名字,“彼岸花”。

 

王沐扬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全文完

 

2018.4.23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