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 (55)

雨湖书馆2018-09-13 13:21:48


第十九章   汉 (1)

 

武汉一进入六月,似乎就进入了烧烤模式。难怪别人会送它一个“火炉之城”的别号,却是再贴切不过的。

这里的阳光就像是已进入热恋的较高阶段,不用什么拐弯抹角的过渡,可以从早上一直让你亢奋到深夜,看不出丝毫的倦意。不管是走在大街上,还是挤在公共汽车里,不管是男士硬着头皮,还是女士撑着遮阳伞,火火的阳光一样让他们感受到这座城市、这个季节货真价实的热情,一个个挥汗淋漓,分享着这份激情——也许,正是这座城市的魅力之所在吧。

而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仿佛也从中汲取到了某种精神——千万不要以为天气的酷热让他们分了心去,而无暇表现出来——只要走在大街上,或者说是只要有着人的地方,都可以听到他们高亢的嗓门,不分男女的那种高亢,不接受都不行。这也许算得武汉人特有的个性吧,跟这座城市似乎相得益彰——火一般的热情,不可抗拒的热情。

叶冬梅来到武汉已将近一年了,从某种意义上说,对这座城市算是熟悉了——不管是那错综复杂、密密麻麻的街道,还是到处都在涌动的人潮,最起码再不会让她感到惊讶。她甚至开始慢慢喜欢上了这座城市,尽管从各个方面来看,跟她所熟悉的楚州都有着天壤之别。喜欢上一座城市,其实并非易事,除非生下来就与这座城市有着某种割不断的联系,不然就得花时间慢慢地相处了。对于冬梅而言,正是如此。她甚至闹过一个笑话。

那是来武汉的半年多后,她已经在大学念书了。刚开始,都是哥哥叶青趁着周末,从城市的另一处过江来接她去家里玩。去过两三次之后,自觉识得路了,她便不让叶青来接,要自己去。叶青不大放心,在电话里交待了几遍坐多少路公汽、在什么站下车。她都认真记下,然后便一个人早上出发了。坐上公汽之后,虽然也一直留意着每一站的名字,可直到在终点站下了车,都没有找到叶青家所在的那一站;终点站所在郊区的荒凉,一度让她以为到达了另一座城市的不知什么地方。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求助于路边的小摊贩,才知下车处与目的地有着数十公里之遥。叶青迟迟等不见人,直到临近中午,才终于听到她在电话里的求援,哭笑不得,只好又让她在那里坐上同一路公汽回来。等她终于找到叶青家,已是下午了,匆匆吃了一顿饭,便又得往学校里赶。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大概也算不得什么难为情的事。

冬梅所在的学校在武汉三镇之一的汉口。汉口向来以商业闻名于世,最为有名的当然要属汉正街了,而学校跟汉正街也就一站多的距离。学校在武汉众多的大学里算不得大,甚至属于比较小的,但在她看来,已经算作一个大的世界了。确实,学校里面有很多的街道,图书馆、商店、餐馆、理发店、书店等,一应俱全,让学生们几乎不用走出校门,就可以满足所有学习与生活上的需求。

而她更喜欢这里尽管地处闹市,却似一片绿洲。这里有很多并且古老的树,高大而又繁茂,将整个学校都包裹在一片绿色里,而将商业的喧哗抵挡于外。那些各样的教学楼、办公楼、实验楼,还有很多的场馆都只是隐于树丛中,显得是那么的含蓄典雅;街道两旁除了建筑,满眼都是小巧而又精致的花园与草地;三三两两的老师与学生行走其间,让街道生动而又不失宁静。

对于冬梅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惊喜;抑或说,能来到这里学习本身就是一种造化,那么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她甚至在来学校不久,就交上了一个要好的朋友。这位朋友叫陈小可,是她的同班同学,武汉人,家就在汉正街附近一条老街上。小可的爸爸在汉口一家国营企业上班,妈妈没有正式的职业,就在家门口摆了个小摊,家境虽然算作一般,却并不影响她满身都透着这座特大城市所特有的气息,热情开朗活泼,十分关注时髦和潮流。

冬梅不属于那种很善于交际的女子,刚到学校时,还有点不大适应,正是认识了小可,所有的障碍似乎都迎刃而解。大凡,在大城市中长大的人都有着某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在陌生人面前,就像是一堵高冷的墙,要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可一旦在朋友面前,那骨子里的热情便再也没有了掩饰,也掩饰不住了,使人仿佛一下子进入到了这里的夏季——而且,喜欢并接纳一个人往往也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也许仅仅在于看着顺眼,也许因为一句话听着顺耳,便足矣。她们大概就属于彼此看着顺眼的一类,于是,冬梅自然也就再也抵挡不住小可的热情,以至于很快便成了一对最要好的朋友。

小可本不在学校住的,可自从跟冬梅要好之后,就也搬来了宿舍。她对冬梅说:“家里太吵,还是这里住着比较舒服自在。

冬梅自然高兴不过。有了小可这位地道的武汉女子做伴,不但可以迅速地了解到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更不用担心上街再会迷路。小可的爱好是逛街,感兴趣的不光是与女子相关的服装与一些装饰品,更有五花八门的各种器物和各类小吃。与小可在一起,她只能是像第一次踏入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每一个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人大概都会有的感觉——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也就难免受到了感染,而也有了逛街的兴趣。

冬梅不但见识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物品,还对摄影、音乐等有了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认识,电影更是只要有大片上映,几乎必要去看的。逛街逛饿了,自然少不了小吃。小可不但带她吃过上海的生煎包和北京的烤鸭,对于武汉本土的热干面、豆皮、小汤包之类小吃,更是如数家珍,并且每次都要跑不少路专门去寻街巷里的小店,吃完还要做一番评头论足。在小可看来,上海和北京虽然是第一和第二大城,武汉只能屈居第三;但就小吃而言,没有比武汉更好的城市了。

冬梅所受到的影响不光是这些,甚至性格也开始出现了变化。她不再是楚州小镇或者凤亭小街上那个常常沉默寡言、略带一丝忧郁的姑娘,而开始变得活泼快乐起来,学习生活忙碌而又充实;甚至,可以说一口流利的武汉话,就连小可都认为说得不错。

进入六月后,让冬梅忽然有了种时间过得真快的感觉。一晃儿,来武汉快一年了,来学校的第一个学期也快结束了。接下来,几门基础课都要进行考试,尽管天气已经炎热,但她不敢马虎大意,而开始做起了准备。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吴安生竟会在这时出现。

这天是周五,下午放学后,冬梅正在做没有做完的笔记,忽然有同学从教室外面跑进来喊,说是有人找她,而且是个年轻男子。她不由纳闷,哥哥从不会这个时候来的,那么会是谁呢?于是,她匆匆地跑出教室,见一男子正迎面而来,不是别人,正是安生!

安生左手拧着那只背囊,右手拧着一只装满了衣物的塑料袋子;上身穿着一件已不能算是白色的衬衣——大概因为火车上太热,而把中山装换下了——袖子像在凤亭时所习惯的那样被高高地卷起;深灰色的长裤大概也因为太热而被卷了起来,露出脚上穿着的一双旧凉鞋——由于有一根系带断了,而被他索性当拖鞋穿着。见到冬梅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不过仍难以掩饰掉眼神里显而易见的倦态;脸上有着拭擦过但仍有残留的汗渍,加上额头新冒出的汗珠、长而凌乱的头发,以及油黑发亮的衣领,让人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

安生的这副模样显然与校园里的其他人有着极大的反差,以至于每一个从身边路过的学生都禁不住要朝他多看几眼,眼神里充满着某种好奇——特别是当他所面对的是一位年纪相仿、打扮得体而又漂亮的女子的时候。

安生当然早已感觉到了,于是脸刹地红了,然后略显尴尬地喊了声:“小叶子!”

冬梅虽然一眼便认出来了,但现在的安生,跟印象中的那个不修边幅的安生反差还是有点大,以至于不得不花了十来秒钟,上下打量了一遍并确认后,才脱口而出也喊了句:“安生!”

这时,小可走了过来,一脸嬉笑地朝冬梅问道:“你表哥呀?”

冬梅的脸上闪过一丝羞窘,然后佯生气道:“看你乱说,这是吴安生。”

小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状,然后笑着对安生说道:“你不就是在广州的那一个?怎么突然有空来看冬梅?

冬梅连忙向安生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陈小可。

你好!安生连忙与小可握了手后,记起冬梅在信中提到过这位同学,于是开起玩笑道,“怎么,不欢迎我来么?

小可笑道:岂敢,岂敢,要是能来武汉工作,才是最好呢。

冬梅想拦住却也是拦不住了,于是一脸的窘红。

小可也就不再将话题延伸下去了,笑道:“你们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拜拜!”然后伸出手先朝安生摇了摇,又朝冬梅摇了摇,一副好不可爱的神情走了。

小可走后,安生感叹道:“闻人不如谋面,这个陈小可可真有意思……”

冬梅笑了笑,然后看出安生浑身的不自在,便说道:“什么时候到的,累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先坐会儿……”

还好,还好,安生边说,边随着冬梅来到一块草坪旁。

草坪旁有几张石桌石凳,位置很安静,于是他们坐了下来。冬梅又看了看安生,一时不由心潮起伏,欲说还休,犹豫了一会后,问道:“你这是从广州回来?”

安生点了点头,说道:总不能一直在厂里做下去吧,所以就辞职了……”他把在餐馆干活的经历悄悄隐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冬梅问安生是不是渴了,也不等回答,便去找附近的商店了。

安生望着冬梅的背影,不由也是一阵心潮起伏。当第一眼见到冬梅时,他甚至都差一点没认出来——一套浅粉色连衣裙配上一双淡红色平底凉鞋,显得是那么的年轻而又富有活力;从前的半短刘海,换成了一头乌黑而又顺畅的披肩长发;脸上虽然没做什么修饰,但洋溢着的是青春的朝气……这哪里还是在凤亭时的那个冬梅呢,而已经脱胎换骨般成了一位城市里的姑娘。如果不是接下来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又从冬梅的脸上看到了许多熟悉的神情,他都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