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公园 Ⅱ

给新青年2018-12-07 07:22:14


从天气到国际时事,以及张家长、李家短等琐事无所不谈。熟能生巧,北京人的谈话艺术的高明,这多少是得力于公园的茶台。


——连士升


回首四十年
北京的公园



中央公园里有个小小的动物园,里边养着各种鸟儿。这些儿在别的地方也可以见到,并没有什么特别。给我印象较深的还是它的金鱼。园内养着几十缸金鱼,大的有玻璃杯那么大,两只眼睛鼓起来,游来游去,好像胸中有无限的心事。金鱼的颜色实在多,有的金黄,有的雪白,有的红中带紫,有的边白边红。假如人们养鸟,为的是要听鸟儿的好音,那么人们养金鱼,恐怕是贪看它的千变万化的颜色了。



北京的有闲阶级,一早起来打太极拳、调嗓子,而打太极拳和调嗓子最好的所在,莫若中央公园的参天古树底下的空地。这些人是公园里每天的第一批游客。到了九点多钟,另一种有闲阶级中的人物,左手持个鸟笼,右手拿两个胡桃或像胡桃一样大小的铁球,翻来覆去在手掌中打转。到了中午时分,每个茶台里坐满客人,而“来金雨轩”的雅座更是喜庆筵席的中心。一到夕阳西下,公园开始热闹,各校的教员和学生,各家庭主妇和儿女多到公园来喝茶、散步。这儿没有赌场,没有歌台,更没有运动场。到公园来逛的人并非为找刺激或娱乐,他们主要的是来散步、喝茶、谈天。从天气到国际时事,以及张家长、李家短等琐事无所不谈。熟能生巧,北京人的谈话艺术的高明,这多少是得力于公园的茶台。








在紫禁城的西北隅的外边有个北海公园,北海和中南海连接在一起,别号太液池,中间只隔着一座jīnáotóuqiáo。北海公园的活动中心就在于一泓清水的小湖。当赤日炎炎的盛夏,北京城里热得要命,全城的居民往北海公园跑,这时荷花放出鲜艳的颜色,与清淡的香味,几百只游艇在荷花中像飞梭一样穿来穿去,游客们一面引吭高歌,一面大吃菱角和生藕。倦游之后,舍舟登陆,就在仿膳的雅座里叫一味酱炒肉末、一盘红烧鲤鱼、一碟凉瓜拌粉皮、一碗火腿冬瓜汤,另外还定做十来个像江南的汤包一样大的馒头,三五个朋友就可以吃得很饱。提到这馒头,它是有相当来历。据说,制造这种馒头的厨子是个御厨。因为皇宫里的人,吃东西很考究,同时,因为他们所吃的山珍海味太多,肚子所能容纳的饭量大大减少,聪明的厨子知道皇上的意旨,所以特制这么小的馒头来应景。



到了shuòfēnɡlǐnliè,白雪飘飘的隆冬,北海公园又变成溜冰专家的场合。公园管理人在湖上划分若干地区,供游人溜冰。水银色的冰刀过处,玻璃也似的湖面被划成许多痕迹。辛勤的园丁们须于游客散尽的晚间,把冰碎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拨上清水,经过一夜的工夫,湖面又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了。





新年过后,北海公园的冰厚约两三尺,这时辛勤的园丁又忙着凿冰,把它储藏于园内的冰窖里,以便夏天使用。这种冰窖是泥土和稻草筑成的,不易传热,所以它可以保留到整个春天和夏天,而公园管理处从售冰所得的一笔收入是很可观,尤其在人造冰的设备还没有齐全的时候。



离仿膳不远的地方有个九龙壁,这是一面大照墙,墙的上部用金黄色的琉璃瓦镶嵌着九个飞龙,那飞龙的神气与色泽,shēnɡ。据说,某国的古董商拟出巨资把这个九龙壁买去,幸亏这事情只是一种传说,始终没有成为事实,否则北海公园将黯然失色了。



 公园的南端有个白塔,塔的样子宛若葫芦,里边是实心的,游客不能登临纵览,这是个缺陷。园内有蔡松坡图书馆,ɡuǐzànɡ古书颇多。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没有南迁前也设在公园内,可惜过去中国的学术机关多由学阀主持,非亲非故,休想在研究院里占一席地。现在时移势易,我相信神圣的学术园地不再容学阀把持了。






注释:

1.庋藏:收藏;置放。



连士升(1907-1973)福建省福安县人,新加坡著名作家和报人。1931年获北京燕京大学经济学学士。毕业后在北京从事研究和写作工作。1949年迁至新加坡定居,历任《南洋商报》主笔、总编,也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曾担任南洋大学筹备委员会委员,新加坡大学理事会委员,“南洋学会”会长等。他笔耕不倦,在《南洋商报》、《南洋周刊》、《南洋学报》发表了大量政论、散文、书信、传记、游记等。大部分著作已于2011年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收集在五卷《连士升文集》中。在《回首四十年》一书中,连士升先生用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感悟,用优美的文笔和博爱的情怀,与读者分享了如何学习、如何做事、如何做人的心得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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