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包子》

荒诞者的玫瑰2018-10-10 13:45:49

(一)

 


枯木在客厅一侧的壁炉里苟延残喘,高大的暗红色木质落地钟上搭着一个漂亮的称人结。

 

爱德华先生换上了纯黑色西装,父亲在他成人礼上赠予的黑色格纹领带也在白衬衣的铺垫下显得精致。他走到浴室洗手台的椭圆镜前,再一次打量起这个苍白而疲惫的面庞,很久之后,他确信必须逃离这个杂乱而寒冷的地方。

 

当他跪在钟前祈祷时,门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扶着身旁的桃木躺椅站了起来,缓缓走向门口,挪开了沉重的木质门,礼貌地回绝了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孩关于两个荠菜包子的推销。包子被包裹在轻微泛黄的粗麻布里,地上笼屉里若隐若现的香气还没来得及在细雨后的傍晚,占领这座干燥的独栋花石二层小楼。

 

在房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先生,”少年说道,您的领带很好看,祝您有个美好的一天。

 

谢谢,你也是。单听声音,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这位外国人口里说出的。

 

那是爱德华先生一生中,最苍老的一抹微笑。

 

……

 

刘俊山发现了一座金子铸成的大山。

 

山脚下的涵洞里堆满了几十箱上好的鸦片,山旁流水潺潺,清澈的河底铺满了珍珠玛瑙和各式美玉。他正在发愁怎么把金山分割成金块,忽然听见手下的跟班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从远处狂奔而来。还没等他骂出口,跟班就啪啪两个巴掌扇醒了他。

 

“队长,你可别睡了!出大事了!”

 

刘俊山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怡红楼的包间里,原来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大梦。

 

“妈的,谁让你叫醒老子的?!”

 

话还没说完,两个大嘴巴子就往跟班的脸上招呼过去了。

 

“队长,我也没办法,是真出事了。”跟班捂着腮帮子弱声弱气地说道。

 

“出啥事儿了?啥事儿能比老子的金山银山重要?!”

 

“爱神父死了。”

 

刘俊山一愣,一个猛子从香床上翻了起来,一只手扯下挂在床头帷帐上的手枪肩包,另一只手慌乱地整理着半开的衣衫扣子。低声说了句:“快走。”

 

等二人赶到神父家时,别墅的门外已经挤满了记者和警察。

 

“老方,什么情况?”刘俊山焦急地询问着房间中的一个中年男子。

 

“早上邮局的人来送信,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门,送信那小子趴在窗户上瞅了半天,才发现爱神父挂在客厅的钟上,吊死了。”

 

“是自杀吗?”

 

“初步判断是自杀,门窗都没有从外破坏的痕迹,屋内也没有打斗过的迹象,你看他穿得多板正儿。”

 

“可是爱神父为啥要自杀啊,这不是给咱们添麻烦吗?”

 

“谁说不是,爱神父的身份特殊,他作为美方远道而来的客人,就这样死了,委员长肯定要追究的啊……”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壁炉上相框里的一张照片,那是蒋委员长当初来本市视察时,与爱德华先生留下的合影。

 

门外的人群突然嘈杂了起来,一辆黑色的老爷车停在了院子的门口。

 

坐在副驾驶上的军官从车上跃下,打开了汽车的后门,车的后座上虽然只坐着一个人,但他下车的时候却像是被挤了出来。

 

“敬……礼……”

 

屋内外的警察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向这位臃肿的军阀行礼。

 

“徐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俊山赶忙从屋里迎了出来,弯着腰伏耳等候徐司令的指示。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是,是,事发突然,我们也是兵荒马乱。”

 

“刘警长,”站在一旁的副官说,“你不会用成语就别乱说。”

 

“是,是,听了您的指示,我如雷贯耳,如雷贯耳。”

 

徐司令和副官面面相觑,走进了屋里。

 

“司令,这是今早寄给神父的信,您过目。”老方把信封毕恭毕敬地递交给徐司令,却被一旁的副官接了下来。

 

“我早就说过,要加强爱神父住所周边的警戒,你们警察局都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什么事都要我们部队出面吗?”徐司令因为短暂的站立而有些疲惫,在壁炉旁的桃木椅上躺了下来。

 

“徐司令,我们确实一直都对爱神父的人身安全保持着高度的重视,就连教堂门口我们都安排了俩兄弟站岗,您明鉴啊。”刘俊山边说边挺了挺腰杆,“但是咱们和部队不是交替执勤神父家这边的安保工作嘛……您看这周正好是部队负责……”

 

“噢!你这意思是我们的责任啊?”

 

刘俊山赶忙拍手哈腰,还没等来得及解释,便被一直在一旁读信的副官打断了。

 

“司令,情况可能有点严重,”副官皱着眉头说道,“信是中央代笔蒋委员长寄来的。说是为了表彰爱神父为中美双方建交所付出的不懈努力,为了嘉奖其在我市任职期间长久以来的无私奉献,特地任命胡特派员专程来我市授予爱神父荣誉勋章。按照信上所说的日期来看,特派员今天就到!”

 

“什么?!”徐司令一个跟头从躺椅上翻了起来,那身手比峨眉山上的猴子,还要敏捷得多。

 


 

(二)

 


神父安祥地躺在陈放在教堂唱诗台上的棺椁里,胸前崭新的十字架在四周的烛光下显得温和而宁静。

 

特派员站在棺椁前,沉默而凝重地看着神父。

 

警察局长和徐司令等人焦急而紧张的站在特派员的身后,一群人用此起彼伏的呼吸杀死了教堂里的沉默。

 

过了很久,特派员转过身,扬起手里的蓝色小盒子,缓缓说道:

 

“委员长刚刚授予了爱神父这枚勋章,勋章在我手里还没捂热呢,人就先凉了。委员长马上就要就职总统了,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们有没有想过舆论所造成的影响?你们让我怎么向委员长交待?让委员长怎么向美国佬交待?!”

 

“特派员,舆论这块您放心,我们已经全面控制住了报纸电台和各方面的记者,爱神父过世的消息暂时还没有对外公布。”警察局长说完,看了一眼徐司令,徐司令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已经通知了国际上的一些新闻媒体,后天来本市对爱神父的嘉奖仪式进行报道;现在人死了,你们让我在嘉奖仪式上向爱神父的尸体颁发勋章吗?”

 

“特派员,”徐司令说道,“爱神父的自杀确实是我们所不能控制的,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给爱神父举办一场追悼会,勋章的话就作为蒋委员长对于这份中美情谊的追缅吧。”

 

特派员摇了摇头,严肃地环视着在场的众人,“爱神父的死,是一场严重的政治事件,就算是自杀,你们也得给我找出他自杀的理由。必须要按照谋杀刑侦的流程,给我严格审查所有的可疑人员。”

 

他把目光停在了徐司令的八字胡上,挥着手说道:“必须要给我一个合理的交代。”

 

“特派员,这事儿我早替您考虑到啦!”,刘俊山从教堂的角落里兴冲冲得颠了过来,“我们警局的兄弟已经在您来之前就彻底排查过所有近期与神父有往来的人员了,经过我们歇斯底里的排查,最终有三个人嫌疑最大。”

 

在场的其他人都撇了撇嘴,他们为这个大老粗的文化程度深感不屑。

 

“他们人现在在哪?”特派员问。

 

“有两个我们已经关起来啦,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哪?”

 

“还有一个,”刘俊山的嗓门降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还有一个,不太方便说……”

 

“不方便说?!”特派员猛迈了几步来到刘俊山的面前,那架势像是要吃人。

 

“是我夫人,”教堂里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浑厚声音的来源,“走吧,我这就叫她去警局。”徐司令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就赶紧把事情的缘由审查清楚。你们市长晚上约我吃饭,我就不去警局了,明早务必要把审讯的结果第一时间通知给我。”

 

特派员把勋章礼盒装在了中山装的前兜里,回过头对着神父的遗容叹了口气,然后就大步走出了教堂。

 

“局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和刘警长了。你看,我就不方便参加了吧。”徐司令的口气有些傲慢,说完便和副官扬长而去。

 

警察局长想了想徐夫人的关系,点了点头,转身低声对刘俊山说:“俊山啊,你辛苦一下,刚才特派员和徐司令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徐夫人那纯粹就是去走走过场。要是剩下的人里有可疑的,你就定他的罪,我给你这个权利。”局长把手搭在刘俊山另一侧的肩上,说道:“今晚我老丈人过生日,我不能不去,这个事你看着处理就行,等事情一平息,我和特派员美言你几句,将来我的位置那就是你的了。”

 

……

 

虽然仍旧是春天,但是因为没有风的缘故,今夜让人觉得格外燥热。

 

刘俊山等人骑着洋车回到了警局,没过多时,徐司令的夫人也来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的灯光十分昏暗,刘俊山不得不从隔壁的办公室里拿了两个台灯过来,架在桌子上。

 

桌子的对面坐着三位嫌疑人,刘俊山本来想点支烟,但看了看坐在最右面的司令夫人,他点头笑了笑,把烟放回了盒里。

 

“去,给徐夫人沏壶茶。”刘俊山转头对跟班说道,并示意站在后面的警员去门外站岗。

 

“不必了,”徐夫人把身子扭向墙的一侧,“早点问完我还要回去休息。”虽是坐着,可一身靛蓝色的旗袍依旧凸显出了曼妙的身姿。徐夫人一手放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真丝手帕轻微掩面,紧皱着的眉头好像表明她身体不太舒服。

 

“是,是,您放心,咱们很快就结束。”刘俊山示意跟班准备做好笔录。

 

徐夫人经常驱车去爱神父的住所,这是很多人都证实过的。刘俊山本想询问一下原因,但是碍于徐司令的缘故,他没有开口。“多半是去找神父诉苦吧。这么美的人儿跟了徐大胖子,要谁谁心里不苦啊。”他心想道。

 

“来吧,老金你先说吧,”刘俊山指着坐在靠窗位置的男子说道,“你说你一开烟馆儿的,没事儿老往人家教堂跑干啥?隔三差五就去找人家爱神父,现在人死了,你的嫌疑那是非常的大!”

 

筒子金打了个哈欠,一脸委屈地说:“刘队,这事儿和我真没关系,我就一卖大烟的,你说我为啥要杀爱神父啊。多好的人啊,就这么走了,唉,您不老也常去我那儿抽两口吗,我是啥样的人您还不……”

 

“得得得,”刘俊山赶忙抬手打住筒子金,“让你交代问题,谁让你扯这些了?说,你为啥总去教堂?”

 

筒子金拍了下大腿,叹了口气,说道:“唉,是,我是常去教堂,可我那是去找爱神父忏悔啊……”

 

“哎呦呵,”刘俊山听到这突然笑了起来,“忏悔?你少给我整这些个新名词儿,你一卖大烟的装什么清高?你少卖点烟比你忏悔有用多了,再说你咋不去和咱自己的菩萨佛爷忏悔去?非要找这些洋鬼子……呸,非要去找爱神父忏悔?!”

 

“刘队,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我卖烟是为了谋生啊,我不卖烟我这一家老小吃啥?……可我也是人啊,老话说得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是。我之所以找爱神父,是因为他老爷子能和我说说话,洗洗我的罪过,我对着观音菩萨忏悔他也张不开嘴啊。爱神父一洋人,人生地不熟,我和他忏悔忏悔也没什么负担。你说他这一死,我也真是够倒霉的。”

 

“哎呦,没想到你觉悟这么高啊,还他妈……”刘俊山刚想说脏话,瞥了一眼徐夫人,赶忙改口道,“还知道忏悔?你觉悟这么高该不会是地下党吧?”

 

筒子金听到这,赶紧挺直了身子向前说道:“刘队,这帽子可不能乱扣啊!我特么真的啥事儿没干!”

 

“那你说说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说详细点。”

 

“昨天晚上我一直都在烟馆算账,去的客人都能给我作证啊。后半夜不忙了我就和几个熟客在烟馆的包间里推牌九,一直玩儿到天亮,我这也是刚眯了没一会儿就被你们抓来扣在这儿的啊。”

 

刘俊山看了眼跟班,跟班点了点头,表示筒子金所说的情况属实。

 

“哦,那你呢?”刘俊山指着坐在中间的那个毛头小子说道,“我怎么看你小子这么眼熟?”

 

“队长,”跟班低声说道,“这小子是个惯犯,手不干净,咱逮他好几回了。”

 

“噢,噢,对!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刘俊山突然想起自己手上戴着的那块金表就是之前从这个毛头小子手里没收的赃物。想到这儿,他赶忙把放在桌子上的左手放到了腿上,说道:“有人举报说最近总是看你出现在爱神父家附近,你小子老实给我交代,人是不是你杀的?!”

 

“老总,你要说我偷东西那我还没什么好争辩的,可是你要说我杀人,那我真是有贼心没贼胆啊。”

 

“你小子说话还挺滑稽,那你在爱神父家蹲点蹲了这么久是想干什么?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那就别怪老子叛你个杀人犯的罪名。”

 

毛头小子一听这话,吓得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哀求道:“老总啊,我承认我是看上了神父的一点东西,一直想找机会下手。可我是真没杀人啊!您就是给我十个脑袋我也不敢杀人啊!”

 

“嗯?听到了没?‘一直想找机会下手’,来你给我把这几个字着重标记出来。”刘俊山指着跟班的笔录说道。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少特么废话!徐夫人,”刘俊山转怒为喜,笑嘻嘻的对着坐在一旁的徐夫人说,“您辛苦了,这儿没您什么事儿了,我找人送您回……”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审讯室的外墙角被炸出一个大洞。

 

一时间,整个审讯室里尘土飞扬,爆炸的气流把众人都轰倒在了地上,就连桌椅板凳也全都被气流掀翻在地。门外站岗的警卫听到响声慌忙冲了进来,还没等来得及看清地上都躺着哪些人,就被人用枪口抵住了头。

 

“把枪扔了,敢动老子打死你!”

 

 

 

(三)

 


警卫把拿在手里的长枪丢在了远处,按照这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的命令,他用武装带把自己的一只手和一只脚绑在了一起,坐在墙角。

 

“老大?老大?”另一个手拿点火筒戴着圆形眼镜的蒙面男子摇晃着被气流震晕了的筒子金。

 

“他妈的,叫你少放点炸药!人没救出去直接让你给炸死了!”

 

“别胡说,还有气儿!”眼镜男用手试了试筒子金的鼻息。

 

“赶紧扛走!”光头吼道。

 

两个人七手八脚扛起了地上的筒子金,眼镜男先顺着屋外的槐树翻过了警局的后墙,然后从外面抛过来一条极粗的麻绳。光头把筒子金绑在了粗麻绳上,寄了个死结,大喊了一声好,然后自己也顺着槐树翻了出去。

 

眼镜男听到光头叫好,便把三轮摩托的油门轰到了底,摩托尾部绑着麻绳的另一端。等光头双脚刚一着地,筒子金也随着麻绳的拖拽从墙的另一侧翻落了过来。光头当即扎了个马步,张开双臂,一身腱子肉在月光下犹如出海蛟龙一般健硕有力,他刚抬头准备去接落下来的筒子金,就听见“噗”的一声闷响,筒子金正面朝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旁边的土路上。

 

由于摩托的冲劲儿太大,筒子金被拖出去好几米才停下来。

 

光头赶忙追了上去,一只手提起筒子金,把他扔到了摩托的跨斗里,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翻到了摩托的后座上,大喊一句:“开车!”

 

他撇了一眼跨斗里被捆着的筒子金,心里暗暗说道:“老大这脸算是他妈的没法看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蒙面的兄弟二人扛着筒子金从洞里逃走,坐在角落里的警卫才急忙呼喊了起来:“刘队!醒醒!快醒醒!”

 

更多值班的警察听到响声从别的房间赶了过来,众人一见这情景,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刘俊山在众人的喊叫下好不容易才清醒了过来,他定了定神,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徐夫人和小毛贼,大喊了一句“妈勒个巴子”。

 

“赶紧把兄弟们都调出去给我追!你们俩把徐夫人给我送回去,把这小子先关起来,马上打电话通知局长,马上封城!”

 

“对了!”刘俊山喊住正准备行动的众人,吩咐道,“一定要给我抓活的!”

 

屋子里的人手忙脚乱的开始忙活,两辆小摩托随即从警局出发,向着筒子金逃窜的方向追去。

 

另一方面,刘俊山赶忙给城门楼子的哨卡打了电话,让他们关闭城门,铺设路障;之后他又担心警局的人手不够,便赶忙通知了部队的人,让他们协同抓捕。

 

打完电话,他一屁股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边骂娘边对着在一旁包扎额头的跟班说道:“老子就知道是筒子金干的!特娘的胆子真大啊,敢叫人在警局后院放炮!”

 

“队长,那不是炮,是炸药。”在一旁给跟班包扎的警员说道。

 

“费你娘的话!老子再不知道那是炸药?!他算是彻底把事情给我捅大了,这要是让特派员知道……特派员!”

 

说到这里,刘俊山一个猛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别特么包了!包包子呢你包这么多层?赶紧跟我去保护特派员!”

 

夜晚的彭城格外热闹,大街上到处都是闲逛摆摊的市民。彭湖的水绵延过城市的中央,河道的两旁尽是灯红酒绿的酒家和商铺,街市的嘈杂掩盖住了刚刚城东的一声巨响。

 

眼镜男骑着摩托飞快的沿着提前计划好的路线在城市里逃窜,身后不足百米远的地方紧跟着另外两辆摩托。

 

前方路面有个凹陷的深坑,眼镜男没注意,车开过去的时候猛烈地颠簸了起来。这一颠,把坐在跨斗里的筒子金颠醒了,张嘴叫嚷着呻吟了起来。

 

光头见筒子金醒了,兴奋地说道:“老大,你可醒了!俺还以为你摔死了!”他说着话几近哽咽,差点就热泪盈眶了。

 

“我特妈的这是在哪……”筒子金低头看了看绑在身上的麻绳,又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心想:“镜子里这个血肉模糊的猪头是谁?”

 

光头赶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筒子金讲了一遍,激动地说道:“大哥,你放心,俺们兄弟俩是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没有你就没有俺俩的今天!如今咱们走私军火事情败露,俺们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你自己吃枪子儿!”

 

筒子金听到这,突然大叫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哎呀!我去你们大爷的!老子本来啥事儿没有!让你们俩这么一整,现在没事儿也特妈的有事儿了!”

 

“大哥,你一定是摔迷糊了,”眼镜说道,“你别心急,等我把后面的警察给甩了,咱们出城再从长计议!”

 

筒子金是彻底的无语了。

 

多年以前,筒子金在城中偶然碰到了从外地途径此处耍把式卖艺的两兄弟,他看中了兄弟二人的武艺,便劝说二人留下跟着自己谋生。战乱年代,兄弟二人四处卖艺挣钱,有上顿没下顿那是常有的事,如今有人愿意收留他们,二人那是感激涕零。

 

自此,三个人结拜为异姓兄弟,在二人的扶持下,筒子金的烟草生意越做越大,暗地里逐步干起了走私军火的营生。走私军火那原本就是在火山口走钢丝的买卖,多年下来,兄弟三人身上可没少背人命。

 

晌午的时候,兄弟二人刚从城外偷贩了一批新军火回来。回到烟馆听说筒子金被抓了,以为是事迹败露,当下便决定去警局救大哥于水火之中。他们先去打听好了筒子金被抓的动向,规划好了方案,天刚一擦黑,便带着炸药骑着摩托,气势汹汹地一路向东杀去。

 

筒子金歪着脑袋看了看后视镜里追赶的警察,心想这下自己算是彻底没法在彭城混了。他真想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怀疑当初是怎么瞎了眼看中的这两个草包,可自己却又被麻绳困得动弹不得,气得只能仰天长啸。

 

“大哥,俺知道你疼,咱们马上就出城了,你忍忍,先别叫唤了。”光头说道。

 

筒子金低下了头,再也不吭声了。

 

三辆摩托在彭城的巷子里兜了好几个圈子,三拐两拐就拐到了河边的主路上。

 

“麻烦大家都让让啊!”眼镜客气地冲着前方的人群喊道。

 

“你特妈的和你爹说话呢?!”光头从后座上站了起来,大声嚷道:“都给老子让开!”

 

人群在惊呼中被飞驰的摩托分成了左右两列,手里拿着风车的男孩惊恐地拉着妈妈的手喊道:“妈妈你看,车上有个猪妖!”

 

群众们听孩子这么一喊,再看看站在后座上的光头,纷纷恍然大悟;原来这是高僧在行法事。还有人在人群的深处喊道:“快给二位长老让路!”

 

摩托就这样沿着河道向城西疾行而去,整条大街在马达的轰鸣声中更加热闹了。

 

眼看后方的警察越追越近,眼镜在街口日晟大酒楼的岔道上猛的一个转弯,驶入了漆黑的小路。

 

筒子金坐在车上迷糊了一路,这其中的原因,一半是由于头被摔得不轻,另一半则是被气得。

 

他刚恢复了几分神志,趁着在河道旁逃窜的工夫,让光头给他解开了绳子。

 

眼镜急转弯的时候,他正好伸了个懒腰舒展身体。这一舒展不要紧,被拐角处的一位好汉笑嘻嘻地用手拦腰截在了半空,车上的兄弟二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道中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

 

一周前,日晟大酒楼的经理刚刚把这个订制好的木质迎宾假人摆放在这里。假人半弓着腰,放在怀中的手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另一只手向外伸出,摆出一副恭候来宾的姿态。

 

筒子金就是被这只伸出的手拦下来的。

 

他刚想骂娘,转念一想身后不远处还有追赶来的警察,就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

 

站在路旁看热闹的一位姑娘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从地上爬起来的筒子金的面容吓了一大跳。她“妈呀”一声,使劲推开了眼前的这个怪物。

 

“小心啊!”筒子金绝望地喊道,但喊声并没有能阻止他向后倒去。

 

……

 

特派员和市长的晚餐还算愉快。

 

他们先是对委员长即将就任总统的事举杯相庆,之后又详谈了关于本市打击追查地下党的工作落实计划。市长听说了爱神父的事,表示要全力配合特派员的工作,搞清爱神父的死亡原因,让特派员“走得放心”。

 

特派员觉得市长的话有些别扭,但还是对其心意表示了感谢。

 

两个人酒足饭饱,在秘书等人的陪同下走出了酒楼的大门。

 

特派员刚刚走下门口的台阶,就听见身旁有人大喊了一句“小心”,然后这个黑影便向他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刘俊山和在后追赶的几个警察也不约而同的赶到了酒楼的门口,他刚要上前向特派员汇报情况,就看见马路对面人群中伸出一把长筒手枪,对着特派员的方向就是“啪、啪”两枪。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瞬间的安静之后,一下子就炸了锅。

 

这两枪不偏不倚,刚好打在了倒向特派员的筒子金身上。

 

筒子金感到一阵剧痛,他觉得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像是被春夜的阵阵暖流沐浴着。

 

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紧闭的双眼流下了解脱的热泪。

 

他微笑着倒在了特派员的怀里。

 


 

(四)


 

半个月前。

 

城北柳子街的尽头有一家二层楼的小茶馆,这天下午如同往常一样,客人三三两两的坐在大堂里嗑着瓜子喝着茶,听着台上的演员说着相声。

 

门外走进来一位长相白净的青年男子,他来到柜台前,向掌柜的问道:“掌柜的,咱们家可有前年的紫阳毛尖?”

 

掌柜的一听这话,笑呵呵地答道:“毛尖没有了,开春的午子仙毫倒还剩二两。”

 

男青年点了点头,说道:“那劳驾您给我沏上一壶。”

 

“得嘞,您楼上雅间请。”

 

掌柜带着青年来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关上房门,激动地握住了青年的手,问道:“您是陕北来的同志吗?”

 

“不是的,我是南京方面的情报员,组织上有重要的消息需要我来传达。”

 

掌柜的赶忙抬起手来,示意青年不要说话,他让青年在屋里坐下,自己转身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和掌柜的一起回来的多了一男一女。

 

“同志,辛苦你了,”掌柜的赶忙给青年倒水,“这是我们彭城地区的宋书记,这位是我的妻子薛宁同志,我们主要负责为彭城的地下工作提供庇护所,你叫我老王就行。”

 

“同志们好,我姓侯,侯常青,这次来特地有任务向你们传达。”

 

“老王在来的路上和我们说过了,南京方面有什么指示?”宋书记问。

 

“是这样,我们从安插在敌人内部的同志那里得到消息,蒋伪政府将派一名特派员来彭城,向一位神父颁发荣誉勋章,具体时间是在本月的二十号到达。”侯常青喝了口水,把特派员的照片递到王掌柜手里,继续说道:“组织上经过研究,投票决定借此机会除掉这名蒋伪政府的特派员。一是为打击敌方的嚣张气焰,阻止其借助世界媒体,对外宣传蒋伪政府的阴谋;二是为了给北方的同志们涨涨士气,咱们这里用不了多久也要解放了!”

 

众人听完侯同志的汇报,都显得十分兴奋。

 

王掌柜赶紧又给他添了杯水,问道:“侯同志,那你看我们在什么时候行动比较合适?”

 

侯常青站起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纸,说道:“咱们就在嘉奖大会上动手,让记者同志们把这一幕都记录下来。”

 

“好,老宋,这次行动就让我去吧,”王掌柜转过身对宋书记说道,“咱们这里的同志们大多都没有丰富的经验,这种危险的任务应当交给我这样的老党员。”

 

一听这话,薛宁同志稍稍紧了紧眉头。

 

“还是我去吧,你还有家人和孩子要照顾,我党龄比你长,经验也比你丰富。”

 

“宋书记,您还要主持咱们彭城的工作,这次的任务是很危险的……”王掌柜说到这里,语气也变得沉重了起来。

 

“宋书记,王同志,你们就不要争了。”侯常青说道,“这次我来,不仅是来传达任务,同时也是来执行任务的。你们的主要工作就是配合好我,把时间地点和撤退路线规划清楚,至于其他的事,”他从腰里拔出一把精致的长筒手枪,说道,“其他的工作就交给我来办。”

 

“侯同志,你这手枪还真特别。”王掌柜说。

 

“哈哈,这可是我拿一封信换来的。”

 

“换来的?”薛宁同志好奇地问道。

 

“是的,这可真是说来话长了。”侯常青笑着讲起了这把枪的来由。

 

几日前他从南京城出发,一路奔波,昨日在离彭城几里地外的一座驿馆里休息。

 

夜半无事,他便坐在驿馆的大堂里看报,除他之外,大堂里只有隔桌的两个人在喝酒。这两人说来奇怪,一个剃了个光头五大三粗,一个戴着副眼镜细声细语,坐在一块显得有些不太和谐。

 

过了一会,那光头看见侯常青正在读报,见四下无人,便问道:“兄弟,俺看你在这读报纸,你应该也会写字儿吧?”

 

侯常青以为这人喝醉了酒,心里有些厌烦,但他又不想惹出什么事端,便客气地回道:“是会写几个字。”

 

“那太好了,”光头从他那桌端了碗酒坐了过来,说道:“俺来口述,你帮俺写封信,可好?你放心,不让你白写。”

 

侯常青看了看戴眼镜的那位,问道:“你那位朋友倒也像是读过书的,他不会写字吗?”

 

光头哈哈哈的大笑了起来,说道:“他那眼睛是天生的不好,并不认识字儿。”

 

“好吧,我帮你写。”

 

光头说了声谢,从柜台后面拿来纸和笔,递给了侯常青。

 

于是两人一个发言,一个代笔,很快就写完了这封书信。侯常青写完又通读了一遍,光头点头表示十分满意。

 

“字写得可真好,”刚刚坐在一旁的眼镜走了过来,站在侯常青的身后打量着他写的这封信。“这位小哥长得也是俊秀。”

 

“你认字儿吗就说写得好?”光头没好气地说道。

 

侯常青站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两位好汉还是早点休息吧,我要回房去睡了,明日还要赶路。”

 

光头一把捉住侯常青的手臂,说道:“诶,我都说了不能叫你白写。”

 

他给眼镜使了个眼色,说道:“还不快拿钱。”

 

侯常青刚想谢绝,只见眼镜从腰后掏出一把外形特别的长筒手枪,心里暗地喊了一声糟:“没想到今天竟栽在这二人手里,我真应该老实待在房间里啊。”想到这里,他双眼一闭,“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眼镜把枪柄压在侯常青的手里,说道:“这年头,钱不如这个好使。看你这么弱不经风的,拿去傍身吧。”

 

说完话,又从裤兜里掏出两夹子弹,摆在桌上,和光头拿着酒坛笑呵呵地回到了楼上。

 

侯常青看着手里的这把枪,有点大难不死的感觉。他抬起头望着楼梯上兄弟二人的背影,过堂风一吹,才发觉背后的冷汗已浸透了衣衫。

 

“可能是老天爷为了帮助我完成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才让我与这二位好汉相遇的吧。”侯常青讲完枪的来由,坐下喝了碗茶水。

 

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爱神父的死讯打乱了这一切。

 

四个人坐在茶馆二楼的房间里,愁眉不展。

 

“同志们,”宋书记说道,“咱们今天的临时会议,是为了解决当前形势下的突发状况。爱神父的死亡很突然,按照现在的局面来看,很难确定表彰大会是否还能如期进行。”

 

“要是大会不举办的话,咱们是否还要刺杀特派员?”薛宁同志问道。

 

“那是必然的,”王掌柜来到窗前,透过窗缝向楼下张望了两眼,回过头对众人说道:“咱们不能让特派员活着回去,现在的问题是该何时动手。”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拿在手里的铜色小烟斗。

 

“就在今夜动手。”侯常青说。

 

三个人惊讶的看着侯常青。宋书记问道:“今夜合适吗?”

 

“现在形式很不明朗,特派员在今晚和市长约在了日晟大酒楼会面,这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机会了。要是今夜不动手,日后不知道何时才有机会完成任务。”侯常青说道。

 

“那也只能这样了,我这就去安排今夜的掩护工作。”王掌柜说着从房间走了出去。

 

夜里九点多,侯常青已经在日晟大酒楼对面的马路上潜伏多时了。为了显得自然一些,他先是在路东的拉面摊上吃了一大碗牛肉面,之后又从路西的水果贩那儿买了俩苹果,一口一口的坐在路灯底下啃。

 

今天的夜市格外热闹,这给他的暗杀任务带来了很大的影响。一方面,市民的存在让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绝不能伤及无辜;另一方面,人群的繁杂也为他的撤退工作提供了极好的掩护和便利。

 

两个苹果啃完,饱嗝也打得差不多了。侯常青机敏地发现特派员在市长的陪同下走出了酒楼。

 

说时迟那时快,他起身从腰间迅速地拔出手枪,在人群的掩护下隔着马路,对着特派员的胸口飞快地扣动了板机。

 

万万没想到,一个身影犹如野马脱缰,一个猛扑就替特派员挡了这两枪。

 

侯常青见势不妙,赶紧借助人群的嘈杂向黑暗中退去。

 

赶到这儿的刘俊山刚好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大吼一声“抓住他!”,带着一众警员就向侯常青的方向追去。

 

枪响之后,人群如同蚂蚁上了热锅般四处奔逃。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吓得把皮球丢在了地上,站在原地嚎啕大哭。侯常青只顾着按照计划路线撤离现场,没看清脚下,一脚踩在了皮球上,当即就摔了个狗吃屎。

 

就是他摔倒这一两秒的工夫,刘俊山就带着人扑了上来。他一个箭步就骑到了侯常青的身上,在两个警员的协助下把侯常青反手拷了起来。

 

“妈勒个巴子!敢刺杀特派员?!你这真是掩耳盗铃目中无你刘爷啊,把他给我押下去!”

 

两个警员慌里慌张地把趴在地上的侯常青架了起来。

 

黑暗中刘俊山和侯常青四目相对,这一看不要紧,两个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大叫起来……

 

警察局长急匆匆从岳父家赶到了酒楼门口,只见坐在地上的特派员看着怀里似鬼非人的筒子金,吓得说不出话来。

 

刘俊山的跟班上前指着筒子金说道:“局长,就是这小子杀的爱神父!他还叫人把咱局子给炸了!”

 

警察局长一听这话,招呼着其余的警员说道:“你们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

 

众人刚准备上去拿人,特派员突然抬手说了一声:“慢着。”

 

他抬起头来,看着众人,惊魂未定地说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没看见他刚刚替我挡了子弹吗?要不是他,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市长等人也是吓得不轻,慌忙说道:“还不快把特派员和这位大侠护送到医院去!”

 

“开枪的人抓到了没有?”特派员问。

 

“抓到了,已经押上车了。”警员边汇报情况,边把特派员怀中的筒子金抬上了刚刚赶来的救护车。

 

“人一定要给我看紧,我要亲自审问!”特派员坐在地上大声喊道。

 

“特派员,您先起来吧,地上凉。”警察局长弯腰说道。

 

“废话!要不是腿软我不早就站起来了吗?!”

 

……

 

眼镜和光头在漆黑的巷子里左拐右绕,没一会儿就在城墙根下一间茅房的后边停了下来。

 

“大哥,咱们到了。”眼睛说道。

 

光头之前只顾着回头张望,见没有人追赶了,才放心地下了车。两个人看着空荡荡的车斗,全都傻了眼。

 

“大哥呢?”眼镜问道。

 

“俺怎么知道?!大哥不一直都好好的坐在这儿吗?不行,俺要回去救大哥!”

 

眼镜赶忙拉住光头,说道:“你都不知道大哥人在哪儿,怎么救?咱俩先去月岚山找马帮主,回头再想办法回来救大哥。”说完,他便从草垛后城墙下的一个狗洞钻了出去。

 

光头回头远眺,长叹一声,也跟着钻了出去。

 


 

(五)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子散落在洁白的床被上,几只不知名的鸟在窗外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吵醒了昏迷了多时的筒子金。

 

“他醒过来了。”坐在一旁的护士说道。

 

特派员的秘书从远处的窗前走了过来,坐在床边,说道:“英雄,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啊。你放心吧,子弹只是打断了你的左臂,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你这头摔得有点厉害,得多修养几日。”

 

筒子金的头被绷带缠得严实,他轻哼了一声,便又闭眼睡了过去。

 

警局里,特派员刚刚从地下牢房出来。

 

“特派员,那小子说啥了?”警察局长问道。

 

“共党的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嘴太严,”特派员拿出裤兜里的手绢擦了擦沾染血迹的手,说道,“必须立刻开展地下党的排查工作。”

 

“我已经派人去了,”徐司令带着副官从警局的门口大步走了进来,“特派员,您没事儿吧?他们警局的人办事儿就是不行。”

 

“徐司令,您这话怎么说得?明明是您把事情委派给了我们。”警察局长说道。

 

“好了,不要吵了,”特派员从怀里掏出一只金怀表,看了眼时间,说道,“不早了,我去方便一下,然后一起去吃午饭吧”

 

几个人在离警局不远的一家酒楼的包厢里坐了下来。

 

“特派员,这次您来发生了这么多的意外,我们也有责任,”徐司令端起酒杯,说道,“这杯酒我敬您,这两天您受惊了。我已经派人把那个地下党转移到部队的审讯室了,那里安全。我今天还特意调了一个排的兵力过来,从现在起时刻保护您的安全。”说完他一杯酒下肚,坐在一旁的副官又给他添上了一杯。

 

“多谢了徐司令,”特派员端起酒杯,“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和警局好好配合,明天咱们的表彰大会还是要如期举行。昨天我已经和市长讨论过了,地点就定在中央广场,你们军队和警局一定要做好会场周围的安保工作,不能有闪失。”

 

他又看了看警察局长,继续说道,“这次大会有三个目的,一是为了追悼爱德华神父,表彰其生前所作出的贡献;二是要嘉奖昨天舍身救我的那位英雄,树立起优秀市民的榜样;最后,要当众对昨天刺杀我的地下党执行死刑,以儆效尤!”

 

“可是特派员,昨天救您的那位和爱神父的死有着很大的关系啊,他的同伙炸了警局把他救了出去,审讯室现在还在那儿补墙呢。”警察局长说道。

 

“好了,是我的命重要还是你们警局那几块破砖重要?你们不是还抓了个毛贼吗?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就行。明天大会前把口供给我,我回去好和委员长有个交代。”

 

吃过午饭,特派员便驱车去医院看望筒子金了。来往的市民看到车后跟着小跑的一排兵力,都纷纷议论起昨晚发生在河边的那起事件。

 

“英雄啊,你醒啦?”特派员坐在床边,亲切地问道,“明天我专门为你举办了一场表彰大会,锦旗都给你准备好了,你看看。”

秘书站在床尾,打开了刚刚做好的这面红色锦旗,上面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舍己救人,人民榜样。”

 

“我知道你不方便行动,你看,轮椅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筒子金瞅了眼一旁的轮椅,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说道:“我想吃面。”

 

……

 

“眼光”兄弟二人从彭城逃出后,连夜赶到了城北月岚山林深处的一座匪寨里。

 

二人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给匪首马帮主讲述了一遍。现在三个人吃了午饭,正坐在大寨的厅堂里,等待打探消息的兄弟回来报信。

 

晌午晚些的时候,寨子里有了些动静。

 

“帮主!我回来了!”一个打扮成车夫的喽啰从厅外走了进来。

 

“事情打听的怎么样?有俺大哥消息吗?”光头急切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汉,都打听清楚了。你大哥现在被关在市医院里,楼下那是重兵把守啊,我粗略数了数,大概得有一个排的兵力!”他从桌上端了碗水,一饮而下,说道,“他们明天就要当众处决你大哥,就在中央广场,好多人在那儿布置场地呢。我问了好几个老哥,说是明天下午两点开始。”

 

“既然要处决老金,为什么要把他关在医院呢?”马帮主问道。

 

“一定是在医院里折磨俺大哥!特娘的,这帮人比俺还没人性啊!”光头气得打碎了手里的茶碗。

 

“马帮主,这次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兄弟,”眼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马帮主面前说道,“我们兄弟二人能有今天,全仰仗我们老大提携照顾,我们老大的为人您也知道,那是一个义字当先。这次您帮我们救出老大,您的恩情我们必当用余生相报。”说完这话,眼镜抱拳就是一拜。

 

马帮主赶忙上前扶起了眼镜,说道:“快起来,想当年我在南北坡遭人追杀,要不是路遇你们兄弟二人出手相救,我早已是一堆白骨了。我马某人今天能占山为王,成立这马帮,那也是和金大哥的帮助分不开的,要不是你们提供了这么多军火,我又哪有今天呢?你二人放心,我这就召集弟兄们,今天好好休息,明日午时一过,咱们立马杀奔彭城!”

 

话音刚落,从山北飘来一朵巨大的雨云,绵延几里夹杂着苏苏细雨,将月岚山沁润在春日的微凉里。

 

雨在茶馆的房檐上嬉笑着集结,一束束跳入老街青石砖的缝隙里。

 

王掌柜的心情却没有那么轻松,今天茶馆没有营业,他正坐在大堂的窗边,愁眉不展地抽着烟斗。

 

自从侯常青行动失败,整个彭城的地下党员就全都被召集来茶馆开会。人虽不多,但大家却在如何营救侯常青的问题上,一直没能达成一致。

 

年轻的同志们都主张去营救侯常青,但宋书记却坚持自己的主张,他认为“不能因为个人的生死而牺牲更多的革命力量”。

 

王掌柜听着他们的争论,一直没有说话。


宋书记年纪大了,辩不过这些年轻人,看着坐在窗前抽烟的王掌柜问道:“老王,你是什么意见?”

 

王掌柜在窗檐上敲了敲烟斗,先是看了看在座的年轻党员,说道:“宋书记说得没有错,我们确实不能因小失大。”他又扭过头,看着宋书记说道:“但是老宋,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我们还是应该完成的。这次任务的失败,我们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啊。”

 

宋书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王掌柜收起支在窗上的叉竿,走到众人面前,说道:“既然表彰大会还是明天举行,那我们就在大会上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顺便把侯同志解救出来。”

 

宋书记思索片刻,在年轻同志们的鼓舞下说道:“那好吧,咱们明天一起去,确保任务能够完成。现在来商讨一下关于侯同志的解救方案吧……”

 

直到夜深,雨才渐渐有了停的意思。

 

监狱牢房里的灯光十分昏暗,小毛贼已经在狱警的拳脚威逼下写好了笔供。


“我都招了,都招了……”小毛贼瘫坐在地上,手捂着脸绝望地倚靠在牢房的墙上。

 

“你小子太不识趣,”一名狱警说道,“早招不就完了吗,非要吃这些皮肉苦?得嘞,吃顿好的吧,吃完明天好上路。”说完他招呼着饭店来的伙计,从外面端来好大一个食盘。

 

食盘上放着半个猪头,一只烧鸡,堆了两样精致的点心,边上还放着一壶黄白掺杂的烈酒。

 

“这可是特派员请你的,老子都没得吃呢。”

 

“大爷!”小毛贼赶忙从地上挣扎着跪了起来,“大爷您说啥?我冤枉啊!我可啥也没干啊!”

 

狱警还没说话,就听见有个人从牢房门外大吵大闹地晃了进来。他左手拿着个半空的酒瓶,右手提着一把手枪,狱警以为是有人劫狱,吓得从凳子上窜了起来。等那人晃到眼前一看,才发现这不是别人,正是警局的刘俊山刘警长。

 

“呀,这不是刘队吗?您怎么喝成这样?”

 

“少特妈的废话,你给老子滚出去。”刘俊山言语不清,一身酒气掩盖了牢房里阴潮发霉的腐气。

 

狱警见刘俊山喝成这样,也就没和他多说话,反正笔供已写完,他也就悻悻地走了出去。

 

刘俊山在关押着小毛贼的牢房外坐了下来,用头抵着牢门的铁条,双眼死死地盯着小毛贼,问道:“你给老子说实话,爱神父到底是怎么死的,不然老子现在就开枪毙了你。”说罢他抬起手里的枪,向小毛贼指了过去。

 

毛贼一看,吓得直往墙角里缩,他小声嘟囔着:“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然后猛得一下扑到了刘俊山的面前,大嚷道:“刘老总!人真不是我杀的!凶手另有其人啊!您得救救我啊!”

 

刘俊山说道:“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交代清楚我保你一条贱命。”

 

毛贼一听这话,赶忙磕了好几个响头,边磕边喊“谢谢刘爷,谢谢刘爷”;然后凑到刘俊山的跟前,低声说道:“刘爷,说实话,我确实是看上了神父随身携带的金十字架。前段时间我一直在踩点,事发那天傍晚,我趁你们警察和部队交接换岗没人巡逻的空隙,偷偷翻进了神父家里,藏在了客厅的衣柜,就是想等他晚上回来,找个时机偷了他的金十字架,可谁想到他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啊。”

 

说到这,毛贼悔恨的用手锤了锤他满是鼻青脸肿的头。

 

刘俊山一愣,厉声说道:“和谁回来的?你继续说!”

 

“和爱神父一起回来的,是徐司令的副官!杀爱神父的人也是他!”

 

刘俊山猛得从地上站了起来,拿枪指着毛贼的头说道:“你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说?!信不信老子这就毙了你!”

 

小毛贼哭嚷道:“刘爷,都这时候了,我还有必要骗您吗?爱神父和副官一起回来的,两个人刚开始还有说有笑地喝了会茶,但是后来副官说了件事,我全听见了,他就是为此事而来,要取爱神父的老命。”

 

“什么事?你赶紧说!”

 

“您难道没听人说过,徐司令的老婆给他戴绿帽子吗?”毛贼问道。

 

刘俊山紧皱起眉头,闲暇时他倒是听兄弟们扯闲话,说是徐夫人的生活作风不太检点。

 

小毛贼见刘俊山表情困惑,便继续说道:“徐司令的老婆背着他和爱神父偷情,这事儿就连邻居家的小孩儿都知道。虽然没有证据,可徐司令自己心里也明白,可是明面上他不能杀掉爱神父,所以才派了副官去做这件事。”

 

刘俊山沉默了。

 

“那副官倒也客气,可是爱神父听明他的来意后,居然没有反抗,他说要回屋换套衣服,说是死得体面一点。他刚收拾好,跪在地上祈祷,门铃就响了。”

 

“是谁?”刘俊山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见爱神父和那人说了会话,就关门回来了。然后就被副官给活活勒死了,太惨了。”

 

“他妈勒个巴子!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徐司令的副官?!”

 

“刘爷,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但是今天那人和徐司令一块来牢房,叫人把那个姓侯的共党给押走了,我这才知道那人是谁。”

 

“放你妈的屁!”听到这句话,刘俊山像是被点着了引线。

 

“他他妈的根本就不姓侯!他姓刘!是老子的亲弟弟!”

 

 


(六)


 

小毛贼听到这话,惊讶得问道:“您是说那个共党,是您弟兄?”

 

刘俊山灌了两口酒,瘫坐下来说道:“他是我亲弟弟,叫刘俊水。我们兄弟两个,一个从了武,一个习了文。可谁他妈的知道这小子读了半天书读成了个共产党员,还妄图拉拢我做他们的情报员!他妈勒个巴子!虎毒还不食子啊!老子当时就把他撵出了彭城,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他在西北。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滚了回来,连特妈的名字都给改了!”

 

小毛贼听得发愣,说道:“刘爷,您兄弟明天就要被当众枪毙了。”

 

刘俊山听到这话,一把抓住毛贼那残缺的衣领问道:“什么时候?在哪枪毙?!”

 

刘俊山自从昨夜在日晟酒楼门口撞见了“侯常青”,便一直在怡红楼喝酒消愁。

 

小毛贼这才把自己从狱警那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刘俊山。

 

刘俊山听完,砸掉了手里的酒瓶,吼道:“妈勒个巴子!老子这就放你出来!”

 

他刚准备去取钥匙,思忖了一下,低头问道:“你之前怎么不交代这些?”

 

毛贼叫苦道:“刘爷,我哪敢说啊?我也不想招惹这些是非啊!”

 

刘俊山回过身,取下了挂在牢墙上的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一个因醉酒而站不稳,一个因伤痛而走不直,两个人相互搀着,也不知是谁扶着谁,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警局牢房的大门。

 

在外站岗的狱警看见刘俊山带着死刑犯出来了,忙上前问是怎么回事。

 

刘俊山没好气地说道:“特派员有命令,要马上转移这个死刑犯,由我亲自押过去!”

 

狱警听刘俊山这么说,又见他面露不悦,也就没敢再多问。

 

两人从警局出来,走入远处的一个巷子,刘俊山把十个大洋塞到小毛贼的手里,说道:“你拿这钱去看看大夫,然后就离开彭城吧,”他又从手上摘下了那块金表,递到了毛贼手里,说道,“以后别偷了,把这表卖了,找个活干。”

 

说罢他便骑上了来时扔在这儿的洋车,画着蛇线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留下毛贼一人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发呆。

 

……

 

昨天下完雨,今天就感觉清爽多了。

 

特派员已经在酒店的房间里,练习了一清早的大会发言稿。

 

吃过早饭,他先去会场查看了场地的布置:红色的地毯铺在了中央广场的演讲台上,讲台的中央摆放着爱神父的棺椁,周围被五颜六色的花圈拥簇着,上面还贴着来自社会各界人士的挽联。抬头再看这条贯穿广场的大横幅,鲜艳的红布上用黑色毛笔写着如下几个大字:爱德华神父与金一饼市民追悼表彰大会。

 

扫地的大爷看着横幅,心里在想:究竟是在表彰哪个死人?

 

上午检查完会场的安保工作,特派员便按日程,与来自海外及各大报刊的记者朋友们,一同于日晟大酒楼进行了愉快的就餐。

 

席间,他还特意把筒子金请到了宴会现场,当众夸奖了筒子金舍己救人的光荣事迹。

 

筒子金坐在轮椅上,在闪光灯的聚焦下笑得有些尴尬,他表示自己对特派员的嘉奖受之有愧,而记者们则纷纷称赞金一饼先生谦逊的风度。

 

午餐过后,特派员、筒子金和各路记者,在部队安保的护送下,来到了会场。市长、警察局长、徐司令和副官等人,也来到了会场,并按长桌上摆放的名牌就坐。

 

此时的会场已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大家还从没见过哪个人的追悼会搞得像婚礼一样喜庆。

 

陈掌柜也早已和彭城的各位同志混在了看热闹的人群当中,他们此刻正静静等候着侯常青同志的露面。

 

见时候差不多了,市长亲自走到话筒跟前,说道:“亲爱的市民们,敬爱的记者朋友们,今天我们很荣幸,能够在这里齐聚一堂。胡特派员这次来,是受蒋委员长的委托,专程来向爱德华神父颁发荣誉勋章的,下面我们有请特派员讲话!”

 

特派员走上前,说道:“我这次来,是代表蒋委员长,向爱德华神父授予这枚勋章,表达国民政府对其在华所做贡献的感谢。”他从衣兜里拿出了装有勋章的蓝色盒子,继续说道:“可是很不幸,爱神父在前两天,家中失盗,在与歹徒的搏斗中,爱神父不幸牺牲。但是,我们已经抓到了凶手,大会过后就对其执行枪决,以告慰爱神父的在天之灵。现在,让我代表国民政府,正式授予爱德华神父‘中美友谊大使’的勋章!”

 

说罢,他转身向爱德华神父的棺椁走去,并把勋章取了下来,别在了爱神父遗体的胸前。

 

台下的记者们纷纷用相机记录下了这一感人的镜头。

 

特派员走回话筒前,用手擦掉刚刚用力挤出的泪水,说道:“我此次来彭城,还发生了很多故事。就在前天,我遭到了共党人员的暗杀,但是多亏了我们的优秀市民金一饼先生,是他用自己的胸膛,替我挡下了这两颗子弹。今天借此机会,我要以个人名义,对金一饼先生表示感谢,并向他颁发优秀市民的锦旗。”

 

说罢他抬手一挥,秘书就从台下推着筒子金来到了讲台的中央。特派员把锦旗颁发给了筒子金,并在记者们的提议下合影留念。

 

市民们看着头上缠满绷带的筒子金,不由得笑了起来,还有人在人群里喊道:“卖大烟的成优秀市民啦!”

 

徐司令和一旁的副官耳语了几句,然后便从桌子后面走到了话筒前,说道:“我们已经活捉了这名地下党,今天就要在这里将他就地正法!”

 

副官和一个士兵架着遍体鳞伤的刘俊水走了上来,人群中的陈掌柜看到跪在地上的侯同志满身是血,忍不住握了握腰间的手枪。他和人群中的同志们使了个眼色,准备掏枪射杀将要执行枪决的副官。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吼了一句“妈勒个巴子”,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刘俊山早早就在会场前排的人群里藏了起来,从大会开始到现在,心里那是一直憋着一把火。直到看到不省人事的刘俊水被架了上来,他才算是彻底地点燃了内心的这桶炸药。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举枪就朝副官指去。

 

“刘俊山!你要干什么?!”

 

警察局长这句话还没完全喊出口,只听“啪”的一声枪响,站在刘俊水身旁的副官应声倒地。

 

刘俊山的手悬在空中,心想自己还没扣动板机这人怎么就中枪了?

 

台下的市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广场远处一名士兵喊道:“马帮杀进城啦!”话音刚落,就被马队最前排冲来的光头一枪毙命。

 

原来,趁着彭城的主要驻军在大会上安保,马帮主和“眼光”兄弟二人带着几十个兄弟,策马突破了城防警戒,杀到了会场。刚刚副官挨的那颗枪子儿,就是从眼镜的狙击步枪里射出来的。

 

“快跑啊!”人群在惊呼中四散而逃,刘俊山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流向会场外挤去。

 

“保护特派员!”警察局长一边喊着,一边指挥着台下的警察上台保护众人撤离。几名士兵也在混乱中冲上了讲台,刚准备掩护徐司令撤离,就看见他的胸口多了几个枪孔,倒在了话筒跟前。

 

宋书记趁乱在人群中打死了徐司令,地下党的同志们也纷纷拔枪,加入了混战。

 

负责会场警戒的军人和警察,很多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冲杀来的马帮打得溃散。

 

刘俊山逆着惶恐的人群,对着台上特派员的方向开了两枪,谁料被身旁逃窜的市民撞到了手臂,这两枪不偏不倚,打在了坐在轮椅上筒子金的右臂上。

 

特派员吓得面如土色,在众人的掩护下,藏在筒子金的轮椅后颤巍巍地逃下了讲台。

 

趁着台上慌乱无人,刘俊山和陈掌柜从讲台的左右两侧冲了上去,两人跑到倒在台上的刘俊水面前,同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一个喊着“俊水”,一个叫着“常青同志”,两个人抬头相看,刘俊山见王掌柜要对自己开枪,赶忙说道:“我是他亲哥,咱们快走!”

 

此时,马帮主已经带人杀到了讲台上,眼镜看见躺在地上的刘俊水,惊讶地说道:“这不是帮咱们写信的小哥吗?马帮主,是自己……”

 

“人”字还没说出口,眼镜就被流弹击中了胸膛,他摔落马下,眼镜掉在身旁,被来往跑过的人踩得细碎。

 

“眼镜!”

 

光头见状,纵身从马上跃下,一把抱起了倒在血泊里的眼镜。

 

眼镜躺在光头的怀中,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快去……救大哥……”之后便合上了眼,再也不说话了。

 

前来救场的增援部队渐渐压制住了马帮的火力,光头在枪林弹雨中仰天一声长啸,疯了似得捡起地上的双枪,向前来增援停在广场边缘的卡车冲去。

 

士兵们在卡车的尾部架起了一架机枪,密集的子弹如同群蜂穿花,将光头打成了筛子。

 

 


(七)


 

小男孩沿着彭城的古街叫卖了一下午,落日的余晖映射在彭湖支流的水面上,泛起金鳞般的白光。他沿着道路挨家挨户的敲着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座熟悉的古典别墅前。

 

他轻敲了三声门,短暂的等待后,一位异国的长者打开了门。

 

“爱德华神父,您要买两个包子吗?”

 

“不了孩子,谢谢你。”

 

爱德华神父刚准备关上门,孩子说道:“先生,您的领带很好看,祝您有个美好的一天。”

 

“谢谢,你也是。”

 

小男孩刚准备挎起地上的笼屉,却被爱德华神父叫住了。

 

“等一下,”神父说着,从脖子上取下了戴着的十字架,“这个给你,孩子,它可以换很多钱,你走吧。”

 

孩子还没来得及道谢,爱德华神父就重重地掩上了门。

 

……

 

这天中午,小男孩刚刚做好一笼屉热腾腾的荠菜包子,他听说下午在中央广场有集会,就打算去那里卖他的包子。

 

他挎着笼屉从自己的茅草屋出来,沿着小巷向中央广场走去,突然在前面被一人拦了下来,说道:“小兄弟,给我来俩包子。”

 

小男孩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觉得他有点可怜,便从笼屉里取出两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包在纸里,向男人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包子,递给他一块现大洋。

 

“我不要你的钱,你吃吧,我也找不开这么大的钱。”小男孩说道。

 

“不用找了,”男子说,“你是要去中央广场卖包子吗?”

 

“是啊,听说那里今天有集会,我的包子今天肯定都能卖出去。”

 

男子蹲了下来,用手搭在小男孩的肩膀上说道:“小兄弟,你听我的,和家里人离开彭城吧。今天广场要出大事,是要死人的。”

 

小男孩不解地看着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啊?”

 

男子笑了笑,说道:“这你就别问了,你快带着家人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我自幼父母双亡,家里就我自己一人,不知道该去哪里”

 

男子想了想,说道:“唉,我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不你就认我当哥哥吧,我带你去北平。”

 

小男孩摸了摸脑袋,从怀里掏出了几日前爱神父留给他的金十字架,说道:“哥,那我们把这个卖了,去北平开家包子铺吧。”

 

十字架的光辉映照在男子诧异的瞳孔里,他低头叹了口气,轻声道:“都是命啊。”

 

“哥哥,你说什么?”小男孩问道。

 

“哦,没什么,”男子抬起头说道,“那你想好给店取什么名字了吗?”

 

“要不,就用我的名字吧。”

 

男子接过了小男孩的笼屉,两个人边走边聊,没一会就来到了城门口。

 

他们见一伙人骑着烈马,从城楼的门外飞奔向城中,为首一个面露凶光的光头回头瞅了二人一眼,然后就扛着枪策马而去。

 

两个人跨过城门楼下躺在地上的门卫尸体,向城外走去。

 

没走出多远,背后便响起了阵阵枪响和叫喊之声。

 

……

 

这天中午,陈婆打扫完雇主家的院子,备好了午饭,从北平城东的这户小院里走了出来。

 

她听邻里的几个老妇提起,最近城东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开了家包子铺,味道很是不错。

 

于是她溜达到了这家包子铺前,在门外找了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大婶儿,您吃点啥?”小伙子问道。

 

“给我来两个荠菜包子吧。”陈婆说。

 

小伙子端上来包子,给陈婆倒了一杯水,说道:“您慢用哈。”

 

陈婆叫住了他,说道:“小伙子,我这儿有封信,你能帮我念念吗?”说着,她从手里的灰色布兜里取出了一封信。

 

伙计心想,“要是我认字儿,以前还用当贼吗?”

 

他笑了笑,对着陈婆说道:“大婶儿,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字儿。您找别人给您念吧。”

 

旁桌有位吃饭的年轻姑娘,她听到两人的对话,便坐了过来,说道:“大婶儿,我给您念。”

 

“好,好,谢谢你啊闺女。这信啊俺早就收到了,一直没抽出时间来找人帮俺念念。”

 

“不客气的。”年轻姑娘打开了信封,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干娘:

 

   俺和眼镜很久没给您写信了,您老身体还好吧?嘿嘿,俺们在金大哥的帮助下挣了不少钱,这些法币您先拿着花。俺们这两年已经攒够了钱,打算在年底的时候和金大哥说说,就不和他干了,回去给您在北平盖个大院子,陪您安享晚年!您就别去人家里做活了,多保重自己的身体!等北平一下雪,俺们就回去,想吃您包的饺子了!

 

见信如吾

 

                                                                                   光头、眼镜

                                                                                    1948年 

 


陈婆开心地攥着信封里的法币,高兴地连声说道:“俺儿要回来看俺了,俺儿要回来看俺了。”

 

“大婶儿,快把您的信和钱收好。”小姑娘笑着说。

 

陈婆笑着收好了信和钱,咬了口包子,说道:“小姑娘,这包子真好吃啊,这块匾上写的是什么啊?”说着她用手指了指头顶店门前挂着的这块牌匾。

 

“大婶儿,这是这家店的名字啊。”

 

“啥名字来着,你瞧俺这记性。”

 

“大婶儿,这家店的小老板叫张庆丰,这家店叫‘庆丰包子’。”

 

两个人看着柜台后小老板踩着板凳数钱那滑稽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