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貌老于年岁,风月宛然无异

翩翩和君君的小屋2018-10-20 12:13:52

   

2015年跨年我在《约略数年华》里借《久久消寒图》里“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写了一小段

 我之前喜歡洪亮吉的一句詩“看花人老花莫悲,花下幾見常相隨”,甚至拿“花下幾見常相隨”作了QQ的一個分組。
  成長總要被剝奪些什麼作為代價,不論是時間,還是稚氣,甚至可能是銳氣。可人生確然如此。元本琵琶記里寫“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蘇軾也寫“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在蒼涼而荒蕪的時光沙漠里,我們都是看花人,也都是花,沒有所謂的eternity,因為看花人會老去,花也是會萎謝的。而所謂的成長,大抵也就是一次遠遊,跋涉在枯寂的時光沙漠里,眼前有著光絢明亮的海市蜃樓,朝聖繼而迷失,迷失之後再繼而朝聖,一次又一次。
  所幸還有花,也還有看花人。
  身邊也有遠房親人猝然離去,也經歷了友人疏陌,偶爾也還會懶散,無計劃,得過且過,頹靡畏縮,沒有希望。但所幸大體都是好的。
  而這已經足夠。臘梅已經開了,再沒多久教五門前的垂絲海棠也都會開的。
  我們所需要的,也不過是,珍重待春風。」

  今日再看竟有悲喜交加的隔世感,那一年,兔子在重庆,翩翩在德国曼海姆,Celia在美国纽约州,晨昏都不同,我却是完完全全地留在武汉了。今年再看,翩翩和兔子都回来了,远徙的候鸟一般。Celia去了芝加哥大学念数学史,圣诞前和我在二中旁边的日料店吃了一顿寿喜烧,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两杯大麦茶,整顿饭聊的都是她那MIT的印裔男友还有学术八卦,两人叽叽喳喳像高中小女生,少有的聒噪。

  17年经历了许多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也就写一篇小文,纪念一下。明天该翩翩陪你们跨年。

 

少年离别意非轻

  17年经历了不少离合,

  蓝眼睛的瑞士法语老师Yvan辞去教职,选择去追逐自己的导演梦。Yvan瘦,有瑞士人清癯的轮廓和深邃的眼睛,金色卷发,夏天穿夏威夷的花衬衫和卡其裤,很潇洒。下课常年叼着烟,但大家都不苛责他,因为真的美,水仙花少年那种美。Yvan已经是外公了,却依然顽皮,蓝眼睛像是打火石一闪一闪,在烟雾中きらきら。Yvan幽默,也常常同我们开玩笑,他不会说中文,大家平日里都是用法语交流,他的法语非常好听,地道,吐字讲究,有韵味。他不允许我们用salut这种招呼朋友的词给他打招呼,而是一板一眼让我们叫他先生Monsieur,用的也是bonjour,正式而礼貌,但他其实也有他的幽默感。

  班上有一假小子似的女生,大大咧咧,无所畏惧,平日里戴着棒球帽,酷酷的,他下课常常一边吸烟一边笑嘻嘻地问她,你要不要也来一只,得到Non,merci(不了,谢谢)的回答之后也只是扯起唇笑笑。他也逗我,mademoisellehu地叫我,在学校里碰见了,也会问,哎呀,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呀,为什么没有男朋友呢,是不是学习太努力了,有时候看我常年穿衬衫牛仔裤也会打趣,哎呀你为什么不穿裙子呢,女孩子还是要穿裙子才好啊。我总是很羞赧地笑过去了。

  最后一节课我去送他,给他带了台北故宫的镂空书签和花鸟软尺,还写了明信片给他。因为不是世界史班上的,而中国史班上上他课四学期的又仅我一人,信息不通达,以至于错过了和世界史同学一起做离别纪念册的机会。到最后泪盈于睫,Yvan说,哎,干什么要这样呢,你们还有熊老师,她从法国留学回来的,也很好啊。我攥着给他的明信片把Mais c'est different(这不一样)来来回回说了很多次。

  Yvan真有艺术气息,日内瓦大学宗教学硕士毕业,每学期给我们大量介绍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和音乐家,也会让我们做展示,选自己喜爱的艺术家和音乐家进行介绍,也有一学期选喜爱的法语歌。有一年我选的Edward Hopper,Hopper的作品都是很寂寥的日常,海边的房间,戴着圆顶帽喝咖啡的女人,车厢里低头看书的妇人,很疏离,十几分钟讲完,Yvan说你讲的真好,真的好,接着他给我们放了一首香颂,名字也记不清了,里面有一句lasolitude est mon ami(孤独是我的朋友),后来他说,正因为孤独是朋友,所以也就不再感到孤独,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再比如老师也辞去了武大的教职,但并没有离别之感,因为常常见得到,游泳也好,去老师家里喝茶也好,能见到就是好的。圣诞节的当天,师兄买了蛋糕,我们买了花,大家都来了,学弟学妹,师兄,同级生,像潮水一样涌进最后一课的教室,“我们一般凑不齐,但如果是老师的事,一定能凑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拍了许多照片,我戴着老师的西部牛仔帽在边角笑得很明朗。

  老师说,再冷一点我们去滑雪,我们说好,老师又说,我的兰花开了,大家什么时候去喝羊骨汤看兰花,我们也说好。最后说到日语和语言学,老师又劝我,你不要念历史了,一个女孩子念成痴痴的古墓派女子有意思嘛,去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我只能点头,然而并不知道有意思的事情具体指的是什么,又去问,老师笑,这还不简单,写写诗,学学语言,谈谈恋爱,打打球都可以,不要像现在一样,满身的书呆子气。

   又想到之前我和老师的对话,我问老师,如果老师有女儿的话会是什么样的呢,老师说那我会把她宠到天上去,我又问,那老师培养女儿的要求是什么呢,是想让她以后当博士呢还是当语言学家呢,老师又笑,我才不屑于这些呢,我只希望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女孩子啊,博士和语言学家都一大把呢,有魅力的女孩子可少着,不过她肯定不能像你这样,不会骑自行车也不会游泳,我们最后都笑起来。

 

跨年食物

  今日陪父亲去看了祖母,带了四四方方的糕点盒,老武汉的糕点,喜饼、椰丝糕、西梅酥及玫瑰饼,眉心一点红,娇美艳丽,我喜欢这种老派的端庄,汪玉霞和冠生园都好,曹祥泰也好。

 下午和母亲去四季美吃了汤包,两只小碟子,醋和姜丝,一共三只汤包,小巧玲珑,汁水甘美滚烫;又去吃了烧烤,烤玉米,鸡翅,肉串和虾滑,有锅气的食物总让人有强烈的幸福感,吃完从中山大道坐车回来,乘着月色回去,月亮在梧桐枝叶间出出入入,似是满月,但又有一小缺口,像是贴残的花黄。

  母亲还去买了18年的手帐,少女一样地在muji盖了许多章,我看着她的猫脸,还有认认真真印章子的样子,也觉得很端凝。回去的时候家里熬好了银耳雪梨,枸杞子和百合,还有小枣,也是让人感到柔腻的甜品,喝一碗,也就不会管长不长胖的事情了。

  回去的时候还顺了半只烧鹅,剔透的桃色梅子酱,用袋子装着提回去明天吃,很有跨年的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