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两碗

鹰鸽大战2018-08-09 14:55:05

    “老板,逮碗牛肉粉!”早晨七点到八点半,如果读者去我的故乡——湖南省湘西土苗自治州玩赏的话,这个时间段出门,想必是一定可以听到这句带有浓厚的西南腔方言的。——“老板,再逮一碗!”

  中国南方分为五大板块——华南(广州为代表)、中南(武汉长沙南昌为代表)、西南(重庆、成都、昆明、贵阳为代表)、东南(厦门、杭州)、华东(上海、南京)。粉面,尤其是粉这个玩意,对前三个板块的老百姓而言,可以形容成断了娘奶后的第二口奶都不为过。如果其他人问:“你们怎么就这么中意于吃粉啊?”反问:“你能解释的清你对母语的理解吗?”没办法,要去描述清一个已经根植在思维意识里的饮食文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涛桑读到这肯定又会指责我讲话做事没有逻辑依据了,随便他了)。

  粉——严格来讲是米粉,其具体加工的工序我也不是很明白,原料无非就是淀粉这些了,至于怎么加工,我父亲的外婆知道,而且听家里的长辈回忆:祖外婆亲手制作的米粉特别地道(地道的评价标准,就是看当地食客给予的认同程度了,用现代话讲,这玩意叫口碑)。

  今年一月份的时候有段特别清闲的放空期,和父亲两人从长沙南驱高铁回了趟老家。自09年一别,算下来已经九个年头没回过老家了,对阔别已久的故乡多少还是有很多期待的。路上非常不幸,我们的高铁晚点了(冻轨缘故),情急之下我们随便找了个聊南的,给了点钱,就找了辆同向的车偷渡进去,进去之后连座位都找不到,幸好路过湘潭的时候有乘客下车,好歹空出一个座位,父亲坐好后我就找个开阔的地方休息,也好招呼他。

  两个小时后,从怀化下车后,找到了事先约好的小车师傅,这就算是启程前往故乡的高速。果不其然,进城后我已经无法辨别故乡的容貌了,一街道的柏油马路很难让我把它和九年前的那个自治州府给联想起来。下榻旅馆后,第一天就告一段落,重头戏——我的重头戏还在后面,那就是吃粉,还要吃出千军万马滚滚来的阵势!

  

  统计一下吃粉的战绩,一顿粉吃下来不是大碗,就是两个常碗。有两顿粉吃的让我记忆犹新:第一次是在乾州古镇的街道里随便找了家保靖米粉,我爸说那家伯娘的手艺一般,反正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叫两碗再说,杀!第二顿粉吃的略有伤感:那时已经是第三天了,我们坐车回到了自治州府的老城区,当然,去看看我童年时的成长环境是必要的。从民师大院门口出来,大概一公里的距离,有一条小河,河上有座桥,桥头有家店,就叫“桥头米粉”,就是我几岁的时候经常去的一家店,老板是个和我祖母年纪相当的老伯娘,已经九年了,老伯娘没退休,不但没退休,而且身子骨相当硬朗,身先士卒,在店里用着她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指挥着年轻的店员们!看到这幕后我已经维持不了平常心了,本来叫了一碗肉丝粉后,胃略胀。当老伯娘从账房里出来后,我看到她镇静的继续指挥着店里的工作,我实在控制不住情绪了,当场就爆喝了一声:“老板,再给我一碗,我要大的!”中国人喜欢讲究礼节,而且在哪座山就唱哪首歌。老伯娘的本行是个下面下粉的,我为了表达我对她的尊敬,那我就要奋不顾身的把她家的粉吃到走不动路为止!事后没这么夸张,肚子撑到极限了是自然,但是还不至于已经走不动路要进医院洗胃。吃完第二碗粉后,我向老伯娘自报了家门,显然过了近十年,老伯娘已经不记清我了,所以既激动又失落的我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我大声甚至有些愤怒的向她解释:“我家住在民师大院啊,小的时候我经常吃您家的粉,您还知道我奶奶的名字,您为什么忘了?!”我爸倒是比我沉静得多,他只用平和而简洁的几句话就让老伯娘回忆起我了。照照镜子也许可以发现,吃这顿粉的我就像一头忍饥挨饿到极限的公野猪(我就属猪),那天我还在朋友圈自嘲,我吃粉的速度简直比美军AC-130空中炮艇20mm机炮的转速还高。

ps:自治州府民师大院的桥头米粉,我在这家吃大的。

ps:附上一张火力全开的狼狈相。

  故乡粉的情结就先这样了,接下来再讲讲故乡面——武汉热干面。我不是武汉人,但是我的水货武汉话讲讲也凑合,起码交流没问题。武汉是父母亲年轻时出来打拼的城市,也是他们相恋的城市,还是我的受精卵起源地。娘十月怀我时就是带着我在武汉度过的(我是学生物的,同门的师兄认为,人类生命的起源应该是始于受精卵成型,而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生物体诞生的那天),这个解释有没有文献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看不无道理,冥冥中我对武汉的依恋感根本不逊于长沙和湘西自治州府。中国人表达含蓄,喜欢用行动来解释一些心理动态,最简单的行动,除了吃,还能有什么呢?如果说保靖粉很温润,很含蓄,那武汉热干面就像是高能瓦斯聚合体一样,刚出锅的时候大口塞进去,其刺激感可以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活跃起来(不过祖父和父亲不怎么待见这家伙,用他们的话讲,又热又干;我不一样,娘不是湖南人,娘中意这个。而我的血管里又流淌着一半来自于她的饮食基因的血液)。

  算一了一下最开心的一顿武汉热干面,不是在地道的蔡林记里点的,而是在武汉高铁站的一个无名氏随便叫了两碗。那是去年的这个时候(5月6号),我在参加学校安排的实习任务,中途翘班临阵脱逃,从江苏兴化溜回长沙。记得6号那天是早晨六点就起床了,然后头一天晚上约好的三轮车师傅把我从饲料厂驼到了村里的班车点(那个点只有早一班晚一班,没有车的话想蹭车出去特别难)。早到不如晚到,好歹赶上了班车,两个小时的颠簸后总算到达泰州火车站了,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发车,已经有些狼狈的我靠在马路边长出了一口气。可能是没有休息好,或者是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回到我熟悉的环境,太过于兴奋的我以致于归心似箭,看了下军用手表,已经11点半了,但根本没有胃口吃饭。动车准时出发,五个小时后到达汉口,然后还要倒地铁去武汉高铁站换回长沙的车,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吃东西,在地铁上的时候就已经有头晕站不稳的倾向了。所幸到达武汉站的时候离开车还有很长时间。总算回到熟悉的环境了——不管了,吃热干面!在站里随便找了个挂有热干面牌子的无名氏,开口就叫了两碗,再叫一大碗豆浆,一份豆皮,先吃饱了再说!(有意思的是,我爸上次跟他朋友讲,年轻时在北京上学,寒暑假坐火车回到自治州府后,第一件事也是找粉,已经顾不了干净不干净了,逮两碗再说)。终于赶上最后一轮高铁了,一个半小时后抵达长沙南,看表,块21点了,从早上6点倒腾到21点,从一个人生地不熟甚至让我有些恐惧的地方,回到熟悉的环境,中途还代娘吃了碗热干面,我多少还是感慨万千的。不管了,洗澡,睡觉!

  还有其他的粉面,如广式炒牛河、常德牛肉粉、重庆小面、四川担担面、港式肠粉.......这些也一一品尝过,都好吃(不怕读者骂我自恋,可能我的心胸比别人要开阔些,什么都愿意容,所以在我心里,武汉热干面、保靖米粉、长沙干挑面、常德牛肉粉、还有小面、担担面、广式炒牛河这些我也分不出个伯仲来)。我喜欢和来自不同地域的人交往,和他们交往,我可以不断增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走南闯北行万里路最大的乐趣就是你永远也猜不到下一顿会是大西北牛肉拉面还是天津卫的煎饼果子。当然也要看人,起码能找到志同道合的爱好一起干,最底线的就是一起吃,不能再低了!

  想起十年前的年度电视剧《闯关东》里,李幼斌扮演的主角讲过一句平静且意味深长的话:“一郎啊,这是你娘亲手做的山东打卤面,今后出去闯天下,想再吃上一碗你娘亲手下的面可就不是这么容易了。”——李幼斌老师的意思是告诉一郎,更是告诉观众,人不可忘本,要常怀感恩之心。十年前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不太明白,后来重读了一遍小说,再想想每次吃父亲下的保靖米粉和母亲做的武汉热干面,我想明白了:父母亲给予了我们生命,又心无旁骛的把自己最好的手艺展现给了我们看,我想任何财富也取代不了来自他们朴实无华的祝福了。

ps:我家自制的保靖粉,量大,码足,管饱。

——尾声:我饿了,我要吃米粉热干面!我要逮两碗!爹,快,我要一大碗保靖粉,牛肉臊!;娘,热干面和凉面都给我来一碗!;老梁,下周去广州,找你蹭云吞和炒牛河,对,你付钱!;阿想、鑫别,下午上网不咯?晚上嗦粉?什么?起圆滴还是瘪滴?你逗我?你去问那常德老板啊?算了,麻烦,咱们随便找个长沙干挑面恰恰算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