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鞭东指即天涯

爱丽丝永远住在这里2018-07-17 14:11:25


  从深圳回郑州的高铁。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行至武汉,浩浩荡荡地下了大批乘客,在我身旁打了一路盹的大叔摇晃着肥硕的脑袋,提着笨重的行李箱,拖拖拉拉地尾随大部队挪至车门。大叔跟我全程零交流,连微笑示意都没有,始终以一种执拗而苦大仇深的姿势睡在我右侧,虽然我确定他根本没睡着。其实我也没有要跟大叔交流的欲望。


  大叔离开后,我刚准备把僵硬的双腿抬到右边的座位上舒络舒络,迎面便走来一位肤色黧黑的年轻人,礼貌地冲我笑笑说,你好,很高兴跟你一路同行。我被他的样子逗乐了,哈哈地说,你是空姐附体了吗,甭拘礼,反正我随便起来也不是人。居士没接话,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来。

  之所以叫他居士,实在是我完全不记得他名字,或者我根本就没问过。居士是他的微信名。

  居士颧骨略高,眉峰耸立,乍一看不太好相处的样子。打完招呼各自无话,我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一瞬间来到夏天,草木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烈日炙烤的大地仿佛永无宁日的人间炼狱,连绿色都令人疲乏。

  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分裂而极端,兴致一来能讲冷笑话荤段子捧逗一大桌人,没心思了立马一言不发地摆臭脸。最终还是居士打破了尴尬的沉默,碰了碰我胳膊肘说,嘿,哥们儿,你看起来不像没有故事的男同学,来来来,让我们从风花雪月聊到人生哲学。

  这套说辞也太老派了吧,我翻着白眼说,请去找深夜里满大街都是的包小姐。

  居士撇撇嘴,讲真的,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说,爱从哪儿来从哪儿来,想往哪儿去往哪儿去。

  居士皱了皱眉,别闹,说人话!

  我说,好吧从深圳回郑州。

  居士乐了,哈,老乡,你怎么跑深圳了,工作吗?

  我散漫地回答,去玩儿,玩儿累了就回来啦。

  居士不解,深圳有什么好玩儿的?

  没什么好玩儿的,我顿了顿,你呢,何去何从?

  居士说,我是从西藏回来的,学生时代我就对西藏充满向往,工作一年后,攒了钱,买了辆山地车,一路骑行到西藏,住过旧旅店,睡过小树荫……

  我听居士神采奕奕地讲述沿途见闻,思绪跟着飞到了雪域高原。我也心心念念了那么久,总说要去云南西藏转一圈顺便朝朝圣,好不容易得了空,却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深圳。



 

  为了省钱,我坐的是硬座,将近二十小时,下车时小腿已经肿了,睡眠不足又搞得双眼干涩。鹿耳等在火车站出口,一手搀着一瘸一拐的我,一手帮我拉行李箱,换了两趟地铁,终于到了他的住处——白石洲。

  那是冬末。郑州还是一派萧条,光秃秃的树杈直刺苍天,灰蒙蒙的雾霾令人心生绝望,而深圳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大路两旁是四季常青的绿植,椰子树直挺挺地舒展着宽厚的大叶子。我跟着鹿耳走在全然陌生的地界,憔悴地自嘲道,从北到南,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啦。鹿耳瞥了一眼我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困倦瘦削的脸,猥琐地舔着嘴唇,不怀好意地笑了。

  白石洲听起来充满诗意,走进去却是个鱼龙混杂的市井之地,楼挨楼,人挤人,七拐八拐才钻进鹿耳租住的小胡同。开门前,鹿耳讪讪地说,屋子有点小,请见谅。我扬眉道,少废话,来都来啦。

  的确是间老旧的屋子。墙壁上到处是斑驳的岁月痕迹。紧挨着的屋宇把光遮严了,窗子形同虚设,白天也要开灯。不过看得出鹿耳的精心布置——屋顶挂着流光溢彩的水钻小吊灯,地上铺着七彩斑斓的儿童拼图垫,电脑桌边贴着鹿耳的亲笔卡通手绘,双层床上的书规规矩矩地列了一排。放下行李,鹿耳笑眯眯地说,甭客气,随便坐。我便脱了鞋子,乐滋滋地盘腿坐在拼图垫上,仿佛回到了裸身爬行的幼年时光。

  我和鹿耳是在一个奇妙的QQ群认识的。一个白莲花属性鲜明的基佬群,群名叫“劈柴喂马”。反而没什么约炮的,不知哪里冒出超多文艺逼,整天在群里聊音乐文学历史哲学,逼格甚高,我不时也会过去凑热闹。

  鹿耳是群里的活跃分子。我极少现身,可每次冒泡都能见到鹿耳八面玲珑宛如大掌柜,进退有度地招呼张罗所有宾朋。从前的鹿耳是个沉迷安妮宝贝的冷静而寡言的男子,随着安妮的倒台,逐渐倒戈成为热衷淫诗写作的露体狂,整天在微博晒健身肉照,粉丝颇多,尽管在我眼里一身肥膘毫无诱惑可言。

  鹿耳仅存的文艺承袭是依然坚持少年时代的绘画梦想。我之所以在几百号人里注意到鹿耳,除了他格外活跃,主要是他组织过一场“让我给你画张肖像吧”的活动,一时景从云集热闹非凡。聪明如我,自然不会中了他的奸计——他分明是打着画像的名义,搜集每位好基友的照片,普遍撒网,重点培养。




  我跟鹿耳唯一一次对话,是见他把头像换成了三叶草,改名“般若”,无比清新深沉的感觉。我便过去跟他讨论佛教,金刚经心经六祖坛经什么的。没错我是在装逼。鹿耳大概认为我逼装得挺像样,加了我,偶尔私聊。

  鹿耳是欧美音乐咖,而我则完全是华语控。我们唯一的音乐重合点是田馥甄。鹿耳看过我写的田小姐的乐评后,对我更多了几分好感,开玩笑说,小子,有男朋友吗?我说,有。他说,没关系,有了还会没的,哪天失恋了,别忘了来找哥哥哟,哥哥预约你一段感情先。我嗔道,呸你个不要脸的毒妇。

  还真被他的乌鸦嘴言中了。一个月后我就跟初恋分了手,原因很狗血,小三儿原配花样撕逼之类的,我不想再提。初恋嘛,没什么疗伤经验,整个城市都有携手共渡的记忆,走到哪儿都要死要活的。无处可躲无人可诉时,我便找鹿耳遣兴抒怀。

  鹿耳以一切尽在掌握的过来人姿态说,这都不是事儿,大不了出来散个心,转一圈儿就好啦。

  去哪儿?我反问。

  鹿耳维持着洞穿万物的语气,天大地大任你游,想去哪儿去哪儿,实在不行,来深圳找我呀,我养你!

  凭什么是你?想得美!

  鹿耳诚恳地说,你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吗,你还欠我一段情呢,来嘛,我等你。

  郑州这座城我呆了二十多年,工作久了也进入无聊的瓶颈期,反正没什么可留恋的,我便意气用事辞了工作,草草收拾了一番,买了到深圳的车票——他敢收留我就敢去,怕什么。



  鹿耳上学比较晚,大我一岁,却才工作半年,而我已毕业近两年。白天鹿耳在一家少儿培训机构当讲师,我便自己在家看他看的书,听他听的歌,憋在狭小沉闷的房间写东西,没灵感了就出去瞎转悠。全中国的城市都一个德性。深圳也一样,楼高车多人如蚁,毫无辨识度。如果非要挑一点深圳的好处,只能说生在寒冷北方的我,终于可以脱掉累赘的冬装,手指也没有再冻肿冻裂了。

  白石洲紧邻世界之窗,鹿耳叮嘱我可以抽空过去逛逛。走到世界之窗,别无二致的广场,欠缺新意的喷泉,游客带着浮夸而浅薄的笑容拍照留念,我一丝进去的欲望都没有,于是抽身折回,坐在椰子树下,塞着耳机,观望神色各异的行人和算不上湛蓝的天。

  鹿耳下班很晚,通常九点多才到家。有时我会到地铁口等他。前赴后继的陌生人源源不绝地往外冒。鹿耳是偌大城市里我唯一认识的人。遥见鹿耳春风满面地背着包晃过来,我感到亲切异常,不由得蹦蹦跳跳地穿过人丛,展颜一笑,搂着他的肩膀招摇过市。

  鹿耳比我矮,心地和身材一样敦厚。为尽地主之谊,鹿耳带我领略了天南海北各式美味,尝遍广东特色后,又领我去一家偏僻的小店吃热干面。我没品出那家的面好在哪里。鹿耳是湖北人,咧着糊满了芝麻酱的大嘴唇子说,超正宗,你喜欢吗?他说正宗就正宗咯,我完全相信他,于是点点头说,好吃。

  毕竟工作没多久,又要交房租又要买新衣,鹿耳没什么钱。我工作稍久一些,略有积蓄——当然也很微薄。然而我们每天都吃喝玩乐醉生梦死,他请我,我请他,有钱就多花,没钱就俭用,麻醉又欣慰,腐败而惆怅。我从前的生活单调到死,下了班便宅着,不参加任何饭局。对照之下,这样陆离而失真的近乎撒疯的日子真令人诧异。

  更诧异的是,我居然逐渐喜欢上了鹿耳租住的小城中村。饮饱喝足后,我和他并肩走在闪耀着俗艳霓虹的巷子里,买几个苹果,一串香蕉,或一只柚子,回到家对坐在拼图垫上,他喂我一口,我喂他一口,消食解腻,然后抱成一团,接一个清鲜甜蜜的吻。

  鹿耳从不盘问我的过去,我也从未打算详细告知他。




  每个夜晚鹿耳都会坚持作画,漫画、国画、彩铅均有涉猎。我坐在对面撑着下巴观察他,或者低头看书写东西。各自忙完,鹿耳会跟我畅谈到深宵。我们聊天话题很广,可以像作逼少年一样互飙文艺腔,也可以跟抠脚大汉似的鉴赏黄段子,快乐时就放声高歌,不快乐便低吟浅唱。我们都不太擅长讲温和柔软的安慰话儿,只会刻薄地互挑毛病,再一把搂过对方,贴着耳根子唱情歌。我给他唱王菲的《矜持》,他则唱田馥甄的《爱着爱着就永远》。女声细腻如发的唱腔对大老爷们儿而言太难掌控了,往往唱到一半我俩便失控地笑翻在地。

  跟鹿耳相偎相拥时,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已经难以言喻地爱上了他。

  直到有天鹿耳喝大了,我扶着他摇摇晃晃地走在沉沦的午夜清冷的街。刚打开门,鹿耳便一跤跌倒在地。喝醉的人格外重,我拽他不起。鹿耳猛一发力把我也拖倒了,不由分说地搂我入怀,眯着眼睛,喷着酒气对我唱:说不定永远很容易,困难的只是谁愿意。鹿耳唱哑了嗓子,带着哭腔说,小喵,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永远在一起,你去了哪里呀小喵?

  我替鹿耳脱了鞋子和衣服,扶他上床,便一个人出去兜圈。

  白石洲一带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流动人口,凌晨一点了,繁琐的夜生活依然如火如荼,炒板栗关东煮肠粉烧烤应有尽有。我漫无目的地溜达,啃着烤翅或聚在一处撸串儿的人此起彼伏,浓烈的油烟味搞得我霎时欲呕。为了遏制吐意,我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包香烟。我不会抽烟,被呛得咳嗽连连。什么玩意儿,我盯着穿梭往来的独身男女,不禁扭扭歪歪地放声浪笑起来。

  回屋时已然五更微明。我小心翼翼地掏钥匙开门。灯亮着。鹿耳靠着枕头坐在床沿,面无表情地问,这么晚,你去哪儿了?我答,散步。鹿耳又问,跟谁?我答,自己。鹿耳哼声说,不早了,快睡吧。细弱的床头灯斜斜地映上他的脸,鼻峰两侧半明半灭各有洞天。




  我知道鹿耳不相信。但我懒得解释。就像我懒得询问小喵是谁。我计划着赶紧安顿下来找份工作,没想到毫无征兆地开始水土不服,神经衰弱也越发严重,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黑眼圈加眼袋以及长痘起干皮,没几天便像老了十岁。


  从学生时代起,我已被失眠困扰了好多年,总被学生宿舍或合租室友打游戏打麻将的声响搅得不得安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清晨初升的阳光都能把我吵醒。鹿耳在枕边均匀的鼾声于我而言简直訇若惊雷。我死活睡不着,又不敢翻身,怕吵醒他,只好趁他熟睡之际悄悄地溜出去,坐在路口小广场的小圆墩儿上,对穿着睡衣出来买宵夜的路人幽幽地吞云吐雾。我发现我有出类拔萃的抽烟天赋,不到一周光景,便从抽烟菜鸟自学掌握了鼻孔吐气如兰的本领。我吐的烟圈特别迷离,层峦叠嶂,诡谲莫测,甚至可以调节气息的轻重缓急,把烟气幻化为影影绰绰的人物与布景,活脱脱上演一出纷繁的独幕默剧。

  之后好多次,鹿耳逮到一身烟味的我,他没有再问我去了哪里,跟谁一起。我也不犯着特地向他交代清白。我们都是含蓄深沉的演技派。我依然会在地铁口等他下班同吃夜宵。只是他已不再对我猥琐地舔嘴唇。

  我以为我们能永远这样寂静地相处下去。然而有次撸串儿,鹿耳不看我,边吃边问,你喜欢深圳吗?我说,还好。鹿耳问,打算定居吗?趁鹿耳上班时我其实投过简历,也参加了几场面试,但想到正式入职还是猛一激灵——当了太久午夜幽灵,我似乎已经没办法出没在光天化日之中了。我便找借口推掉了所有工作,昼伏夜出,颠倒梦想。鹿耳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深圳吗?

  我明白我该回去了。鹿耳想问的不是我喜不喜欢深圳,而是我喜不喜欢他,或者我们是否彼此喜欢过。

  第二天我便打包了行李。鹿耳没有拦我。因要上班,鹿耳耐心而细致地对我讲完乘车路线便先行一步。临走前鹿耳拥抱了我,拍了拍我后背说,一路顺风,有缘再会。我无比清楚最后拥抱的分量,距离和尺度拿捏得不多不少,典型的社交式拥抱。我用力搂紧他。他愣了愣,转身离开。我拖着行李转了两趟地铁赶往火车站。




  喂,想什么呢?居士在我眼前招了招手。

  我回过神说,没什么,就是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这可不就到夏天了嘛。

  居士说,是呀,我初春从河南出发,骑行了将近一个月才到西藏。到西藏时已经身无分文了,我找了家青年旅店兼职,闲时摆地摊挣外快。来西藏旅游的人果真不差钱,我光是兼职和摆地摊就攒了几千块,返乡的盘缠不用愁啦。

  从肃杀的隆冬,直接跳到炙热的酷暑,算起来我比居士漂泊的时日更久一些。可是居士饱览了沿途的景色,而我只记得夜里抽过的烟。深圳那座城,季节暧昧模糊不清,不像郑州,有落叶有花开,会下雪会落雨。可惜我已错过了郑州的春天。

  难怪你那么黑,辛苦你了,这么热的天,脸都晒脱皮了吧,我问居士,你到哪儿下?

  有方向,不辛苦。居士回答。我到信阳下。

  那岂不是很近?对了,你不是去西藏了吗,怎么会在武汉上车?

  居士摆摆手,咳,别提了,那小破山地车,到武汉算是彻底报废了,我都修修补补好几回啦,前后花了一千多,再修划不来,索性把车子丢在路旁,买了张高铁票,最后享受一把。

  哈,我也是。不管外面的生活多狼狈,回家一定得体体面面的。骑什么小破车,坐什么死硬座,我们就是要扬眉吐气坐高铁,还要坐一等座儿!

  居士伸手握向我,心有戚戚地说,你果然不是个没有故事的男同学,太懂浪子心声啦!

  哪里,过奖了。西藏一定很美吧,你收获心灵洗礼了吗?

  居士淡然讲道,还好,像我这样一路骑过去,才算有点理解朝圣的心情。朝圣最重要的反而不是目的地,而是一步步踩出来的艰辛与虔诚。西藏只有自然美是真的,其余的宗教意义全是人为附加。开个玩笑,就算是一路骑行到辽宁铁岭莲花乡池水沟子,也会收获一种在路上的形而上的体验和阅历吧。

  我点点头说,有道理,那你分享一下过程中最大的感受嘛。

  居士吐吐舌头,说出来你别笑,前后骑了一个多月,爬高上低绕圈钻洞,当然也看过了许多美景,可是,屁股超疼!

  哎呦我去,毫不造作,真经验,纯心得!

  在愉快的笑声中,信阳转眼就到了,居士拎着行李,潇洒地挥手作别。右边的位子再次空了出来。或许是麻木了,我竟不想到平躺着解解乏。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熟悉起来,不再是葱茏蓊郁的常绿阔叶林,北方的落叶乔木此刻垂着蔫嗒嗒的绿意,倦怠中亦有一股爽气。到家了。天南海北的口音和冷漠仓皇的脸都结束了。

  过去的几个月,从北到南,没日没夜,在那座争分夺秒锱铢必较的城市,我不知是为了逃避抑或寻觅,总之两手空空,城市大潮早就冲散了我形如事故的故事。居士大概是上苍派给我的天使。天气不似预期,但要走,总要飞。闲谈之间我忽然就释怀了。——逃避或寻觅皆有目的,其实目的反而是次要的。在路上的意义,不是一定要去到哪里,只是在路上而已。至于活着,大概就像山地车上来回摩擦的屁股,痛并继续着,自然得见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