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在生活的暗处生出光来丨方所创作者现场

方所文化2018-09-15 14:08:06



我们的父亲梁光正

——梁鸿首部长篇小说《梁光正的光》新书分享会



时间:2017年12月9日(六)19:30-21:30
地点:方所广州店(广州市天河区天河路383号太古汇MU35号)
主讲人:梁鸿
对谈嘉宾:黄佟佟
主办方:方所、人民文学出版社

【参与规则】 
1. 无需报名,免费入场; 
2. 方所会员可电话预留座位,名额有限,于活动开始前3小时截止报名,详询客服:020-38682327-601; 
3. 会员预留座位保留至活动开始前10分钟,逾期不候,现场座位安排请配合工作人员指引。




谈到梁鸿,人们首先想到的可能就是《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它们因其纪实性、文学性和社会关怀的出色结合,成为国内非虚构文学的代表作,而梁鸿也在一系列“梁庄”非虚构文学的写作中,被冠以“当代中国非虚构写作领军人物”的头衔。但这只是她一个侧面。很多读者不知道的是,梁鸿也同时在写作虚构类作品,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神圣家族》等。

《梁光正的光》是梁鸿的首部虚构类长篇小说。这是一个发生在农村的故事,但梁鸿的创作实绩却突破了我们头脑中对乡土文学的固有想象。可以简单地说这是一个农民的故事,一个父亲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河南农村家庭的故事,但这些都不足以概括它。当人们走进这个故事,就会在纤毫毕现的人物描摹和宏大时代背景共同作用的文学魅力下,真正看见汇集了万千中国父亲特质的一个普通中国农民,一个最典型的中国农民家庭。

作者自述,她在写作这部虚构长篇时,努力摆脱“非虚构”的光环,在小说叙事中回顾“父亲”梁光正悲情荒诞的一生。这部作品不仅保留了作者对于改革开放社会发展进程的关注与热情,而且因为是虚构,想象力和文学性更令其飞扬,彻底释放出作者在非虚构写作中未发掘的叙事才华。

12月9日晚上,作家梁鸿携新书《梁光正的光》做客方所广州店,与知名媒体人黄佟佟对谈,聊聊“我们的父亲梁光正”精彩曲折的奋斗史和情感史。


梁光正是谁



梁鸿笔下的“梁光正”究竟是谁?不过是在充满饥饿、批斗和动乱的年代里,一个除了瘫痪在床的妻子、年幼的四子、一两个情人、四五个继子和无尽热情之外一无所有的普通农民。他一厢情愿地将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家人们”捏合在一起,竭尽所能地爱他们,在养家糊口的路上意气风发地一路狂奔、头破血流地反复栽倒、不知休止地周而复始。


“梁光正”一生从不害怕。他相信世间一切事必得遵循内心的“道理”发生,否则难逃审判。面对诸多荒诞悲凉的现实,他总有独到的处理方式,尽管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他也是一个如有必要“可抛家弃子”、却视救他人苦难为己任,不过永远力有不逮甚至滑稽可笑的“事烦儿”。他多管闲事、不识时务、不见棺材不掉泪,拖累家人。这一切的一切都令儿女们烦不胜烦,但他从不迷茫,即使撒泼打滚、做小伏低也要贯彻“道理”。


梁光正也有自己的优点。他乐观,开朗,再大的失败或苦难,在他的幽默嘲弄之下,三下五除二地化为乌有,把痛苦转为讽刺甚至欢笑的源头。他特别擅长煽情,却更勇于自嘲,即使濒临死亡,也抵挡不住他对生命欢乐极大的热爱和憧憬。


故事最后以梁光正的葬礼结束。为照应梁光正折腾到死的一生,作者让他的棺木迟迟不能入坑,这样梁光正完成了自己的一生。他的世界始终像一团孤独的乱麻,热情地席卷过所有人,留下一地慌乱。他是一个农民,也是个斗士,他的一生就这么愚蒙而固执、仁厚而浪漫、自大而狂热地战斗着,像一条无理取闹的“老狗”。直到他的棺材落地,人们才突然发觉,这世界过于空旷。


梁光正的光是什么



也许每个读完《梁光正的光》的读者都会关心和思考一个问题——梁光正的“光”究竟是什么?


梁光正虽然只是个穷愁潦倒一生的农民,但他竟然活得堂堂正正,敢爱敢恨。梁鸿形容他是一个想要拔着头发离开地球的人,即使困于日常匮乏,即使长期被各种力量屈抑,他仍然对生活有着超出基本生存的要求,就像后记里那件父亲的白衬衫,他一生追求人之为人的“体面”。这种自尊本身具备一种魅力,足以让城市读者意识到,农民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单独摘出来,而是和城里人一样拥有个性和自己的爱憎。梁光正并非特例。他就如同真实生活在我们每一个人身边的,一个充满缺点却又重情重义的好人。


就是这样一个并不讨喜的角色,梁鸿却爱之弥深。她觉得任何时代的任何人都需要向光而生,哪怕像堂吉诃德一样自不量力地向着风车作战,也应该抗争到底。她慷慨赋予了“梁光正”很多不合时宜的品质,这种品质既有中国传统所谓的古道热肠,奉献精神,同时,也有现代社会最需要和最匮乏的公共意识。梁光正的“道理”虽然看上去缠夹,但这样一个当代的“堂吉诃德”,对于缺乏信仰的当代社会来说,却弥足珍贵。


梁光正身上散发出一种光。那光的质感并不纯粹,光圈的形状也不壮美,相反,它充满滑稽的伤感、人性的幽暗和某种经历了万千时间锤打的伤痛。但是,你走近之后,难免被那道光深深吸引,它好像在昭示着某种东西,一种遥远却又历久弥新、值得反复思量的东西,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欠缺抗争精神、安于卑琐庸凡的时代。


精彩书摘 


风是突然来的。我看见了。勇智也感受到了。


勇智记得很清楚,他正用力往上提卷闸门,那闸门被轨道里的陈年老灰吸着,很难拉起。突然,他感觉胳膊上的肱二头肌紧张鼓起的地方被什么轻扫了一下,里面的青筋一阵猛烈弹动,像一排细针轻轻扎下,又迅速拔起,点点烧灼般的疼。紧接着,门左边的大盆针叶松微微动了几动,密密的针叶相互碰撞,搅在一起,右边的芍药大绿叶也晃了一下,一片腐烂的黄叶飘到大花盆的边缘。


起风了。勇智抬头往远处看,门前路上,风卷着地上的垃圾,塑料袋麦秸秆干菜叶脏布条,跳着转着,卷过对面的百货店烟酒店热干面店,梭成一个个小三角堆,堆在春天新栽的小树根部。勇智感觉积攒了整夜的汗液瞬间消失,垂到胯部的肚子减轻了一点分量,呼吸也畅通起来。


这是一条“工”字形路,勇智家在那条竖“│”上,上边的横“―”是繁忙的省道,通向全国各地,“―”外是平展展的田野,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下边的横“―”是吴镇内部的一条街道,镇政府邮政所电信营业厅和各种小商店都在这条道上,是吴镇年头最久也最繁忙的老街道。风从上边的横“―”方向浩荡着吹过来,把一辆辆三厢大卡车卷起的灰尘又扬到空中,弥天盖地。从勇智这边看,声势很大的样子。


是要下雨啊。


话说不及,从上面横竖“―”交叉的大路转弯处传来了声音,“嗯——”,音调微微上扬,拖长着,运行到鼻腔最后部,把那里的黏稠物质紧紧吸住,然后,再从鼻腔后部往前,“咔——呸——”,中间一气呵成,无一丝停顿。爹来了。在勇智脑子里,一口浓痰正从爹口中飞出,划出优美的足有几米长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在路边的垃圾堆旁,拖车边,树根下,院子外的粪堆上,客厅的墙角里。反正,从来不会在垃圾桶里。


爹穿着他的白短袖衬衫、黑短裤、白袜子和黑色千层底布鞋,迈着八字步,挺着腰,于灰色小旋风中浮现,施施然朝勇智走过来。


勇智朝爹后面张望,“没人送你回来?”


“谁送我?都忙呢。我有手有脚,自己回不来了?”


爹沉着脸,没看勇智,只管往院子里走。勇智感觉那龙卷风从头顶呼啸而过,他翻了爹一眼,没有接话,开始了每天早晨的流程:打扫,浇花,扩胸,举哑铃。一套下来需要四十分钟。此时,勇智对面那家著名的热干面店才刚开门,才有赶早集的人骑着车叮当着往街里面走。勇智和那家店是这条街上最早起来的,勇智患有“少睡症”(他老婆雪丽骂他时给他起的病名),那家店因为生意太好名声传播太远也不得不少睡,一再提前开门的时间,以供应那些远远近近慕名而来的客人。最早一批客人是那些连夜开车到此处的大卡车司机们,他们在这里要上半斤热干面和半斤鲜切羊肉,那羊肉热干面上浇着滚烫的芝麻酱五香辣椒油,下面垫着细细的嫩绿豆芽,拿筷子上下搅拌,待喷香的芝麻酱均匀涂在每一根面条上,筷子挑起,大口吞入,再喝口热腾腾飘着碧绿香菜的羊肉汤,那鲜香滋味,真是人间少有。勇智感觉喉咙里面已经渗出口水,溢满整个口腔,他赶紧吞咽下去。他每天早晨都要望着热干面店遥想一番,那是他的最爱,可因为肥胖,他已经好久没吃了。


爹坐在院子的石凳边,喝着茶。他不说话,只是唉声叹气,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样子。勇智也不说话。长期的斗争经验告诉他,爹肯定又在憋大招了。这时候,谁先说话,谁先接茬,谁准输。


勇智偷偷看了爹几眼,发现老头儿最近又瘦了些。刀刻般的脸肌肉一缕一缕下垂,颧骨突起,那两条偏执的法令纹向下括得更远了,直延到下巴和脖颈上,向人们昭示他不屈不挠的决心。腰有点佝偻,一贯梳理整齐的头发也有些凌乱,白衬衫的前襟上有几点黄色油斑,眉眼之间就莫名有点可怜相了。自十年前胃被切除三分之一后,爹就从一个宽胖子变为一个窄瘦子。吃饭成了大问题。不能吃蒜吃辣椒吃任何刺激性食物,不能喝太滚的汤吃太多的肉,不能喝酒喝茶,可是,爹哪样都做不到。眼看着爹舀一大勺红辣椒放进碗里,红汤汤的,眼看着一盅盅酒下去,三两四两的样子了,谁要说一句,爹眼一瞪筷子一摔,不吃了,茶不让喝,辣椒不让吃,连酒也不让喝了,活着还有啥意思?你干脆让我死算了!你要是和他争辩,说这样是糟践自己身体,他会说,人早晚都是死,不吃不喝也是个死,费那劲儿干啥。他看不起那些每天早晚在公园、河边又蹦又跳又舞又晃的人,说都是些懦夫,为了不死累得要死,没劲透了。


勇智看了看爹茶杯里的茶叶,密密实实塞着,几乎看不到水,怒气就升了上来,“你都不会少放点儿茶叶?”


“我都快死的人了,喝多喝少,还有啥区别?”爹吸一口气,眼睛眨巴几下,长叹一声。


“又咋了?好端端的说啥啊?”


“也活不长了,脖子开始疼了,喝水都咽不下去了。”爹看了勇智一眼,声音带着点悲切。


骗人。刚才喝茶还咕咚咕咚响的。爹说的是食道癌病症,在穰县这里,被称为噎食病,大部分人都因为此病而死。


“我这手术都十年了,气数也该到了,胃癌活这些年,也算到头了。”


瞎说。上个月复查,医生还说他的胃再撑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你们姊妹们都长大了,成家立业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哈,真能胡扯。说的好像真管过我们似的。


“我也没啥想法,就是想你们都好好的。”爹的声音从悲切稍微上升一点,带着些悲苦的味道。


这把戏,已经糊弄不住人了。成年以后,在明白了爹给他们玩弄的诸多把戏后,勇智就对爹这一招充满鄙视。想起十五岁第一次看到爹哭哭啼啼上吊时的害怕和恐惧,勇智仍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的气就还没消。


爹停顿了片刻,看勇智一直不接话,低声说,“我想去寻寻蛮子。”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但又清晰无比,脸上是全然的可怜和无辜,“就看看她过得咋样。我也快死了,这也算是我最后的心愿。”


蛮子?勇智打了个冷战,闻到一股黑色的、腐败的气息,有股气从腹部下方冲上来,“嗖”地蹿过心肝脾肺肾,冲向头部,在脑壳里爆炸开来。勇智眼前一黑,感觉头像一个炸开了的大西瓜,瓜子瓜瓤瓜皮在空中粉碎,喷向四面八方。


风也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他居然还想着蛮子。他一直都在想蛮子。爹这几年的行为突然间都得到了解释,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为这句话、这件事做铺垫。勇智姊妹几个都被他骗了。


勇智待在那里,强忍着愤怒和声音里的颤抖,看着仍在装可怜的爹,“你给她们几个都说了吗?”


“我给她们说干啥?我给你说就行了。”


又是骗人。他明知道他必须过城里三个女儿的关,尤其是冬雪。他知道他肯定过不去。


“我不管,你只要能给你大闺女说通。”勇智缓了一口气。他大闺女?那他就别想了。但凡觉得在他大闺女那儿有一丝可能性,爹不会屈尊来此。


“冬雪最听你的,你去和她说。”


冬雪听我的?什么时候发生过?事实上,勇智和冬雪已经快半年没有说话了。阵阵旋风从院子上面的大玻璃罩上空掠过,发出类似于打雷的声音,“嘭嘭”敲着勇智的头。


爹一直不看勇智,但他肯定看到了正在空中喷溅的粉红色的西瓜雨,他的声音降为更加柔软的恳求和自言自语,试图把“蛮子”二字带给勇智的爆炸效果降到最低。


就这样,蛮子,这个已经被遗忘的名字和女人,从记忆的深渊里面爬出来,东张西望,准备好好折腾一下终于朝康庄大道上行进的我们家。


那天晚上,勇智照例坐在客厅里抄《金刚经》,“须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不。”抄着抄着,勇智的思维又飘走了,忍不住在本子上写下几句话,“微尘微尘,就是宇宙碎了,变成灰尘了,好折腾的人还在折腾。不然,梁光正又怎么对得起‘事烦儿’这个光荣称号呢?”



 嘉宾介绍 




梁鸿
学者、作家、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非虚构文学著作《出梁庄记》和《中国在梁庄》,学术著作《黄花苔与皂角树》《新启蒙话语建构》《外省笔记》《“灵光”的消逝》等,学术随笔集《历史与我的瞬间》,文学著作《神圣家族》。
曾获“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2010年度人民文学奖”“第七届文津图书奖”“2013年度中国好书”等多个奖项。




黄佟佟
知名自媒体“黄小姐和蓝小姐”联合创始人,被誉为最懂女人心的作家。长期为《VOGUE》《ELLE》《GQ》《COSMO》等一线媒体撰写采访、专栏。旁观名利场,道尽世人心。
她以“理智+情感”的观看方式记录这个时代,力图了解纷扰时代里女性靠拢幸福的关键与奥秘。
已出版《最好的女子》《姑娘,欢迎降落在这残酷世界》《不由分说爱上这世界》等多部作品,其中人物散文集《最好的女子》再版三次,广受赞誉,被誉为“传世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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