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为继的家庭经验史

GS乐点2018-09-17 13:17:18

文/伶伶


我写下这篇文章,用来说明我为什么想要采访大家的家庭故事。

 

十年前的我在闭塞的河边小镇读书,没有去过电影院,没有接触过网络,没有真正面临过任何实质性的生存困境。我每天吃食堂一块钱一碗的热干面,常常在课间扶在教室门外的栏杆上发呆,我望着对岸,所有景象一望到头。印象中,岸边野草碧绿,一旁矗立着一家化工厂,烟囱源源不断地升腾出白烟。


我的学生时代实在太简单,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都匮乏得厉害,不开心的时侯不过是做完了数学题还得做理综,开心的时侯不过是在月考之后的晚上,一个人躲在宿舍被窝,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照亮从地摊上买来的杂书。


对于那样一个溜肩,有点驼背的少年,生活中幸运和不幸的地方大体类似:对于未来无法预知因而没有恐惧,没有选择因而没有犹豫——朦胧之中似乎存在着种种可能性,但我虚弱的想象力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现实基础,一切都乏善可陈。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一种对父母的愧疚感整个地占据了我的心,那是时刻藏在我心中的隐虑。我吃的每一份食物,饮的每一滴水;我收藏的每一盘磁带,每一本盗版书。它们明晃晃的,成为证据,都是我无法摆脱的欲望的罪孽。我带着这份愧疚感完成我生命中的每一个选择。我永远难以忘记我谨小慎微讷于言语的父亲和我雷厉风行坚强独立的母亲。


前年,我第一次有意识地尝试着去了解我的父母,在晚饭后一家人共同分食一个水果,开着电视机促膝长谈。我试图去了解他们的人生,那里曾经也出现过梦幻、出现过种种可能性,那里也曾出现过理想和坚持,当然最终的最终在生活中落脚的是现实,比我们所能承担的更多的现实。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像我这样,我从小便没有产生过对父母的敬畏、崇拜和敬仰之情,出现在我眼中的一直是一对艰难求生被生活折磨的弱者形象。蝇营狗苟地生活,可以无缘无故地被人敲诈和勒索,弱者的生活经验中充斥着妥协和无奈。


我和姐姐从小形成的生活习惯就是从来不向父母求助,不让他们担心和焦虑。我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小学入学就开始。我根本就明白我的父母没有能力处理我生活中出现的任何问题。我是生活在那样一个势力的小镇,小学捐款,有的孩子能拿出一百元钱,而有的小孩则因为拿不出两块钱在父母面前哭闹,在泥巴地里打滚。我们这一批改革开放后成长起来的婴孩,我们的父母也面临着完全不同的发展前景。世界已经大不一样了,而我的父母仍旧懵然不知。


我母亲参加家长会回来,会惊叹小她一轮的年轻母亲们,她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热情、涂有精致的妆容,分明不是同一个年代的人却要去经受同一场时代风云的洗礼。但我的母亲,她并不因此而羞赧,她是那么一个强壮有力的女人,在家族里说一不二。从小在学校学工学农养成了她吃苦耐劳的品格,就是没有教会她如何读书写字。在大队劳动,她一身的力气,从不偷懒,挣女人能挣到的最高公分。“富不攀,穷不踩”,她要我自吃其力,“慌年饿不着手艺人。”


人和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小学的班花是个漂亮的女孩,她偶尔会抱怨父母规定她一周只能看几次电视,业余时间被送去学习钢琴。我有个瘦高个的朋友名字叫做万力,我们经常放学一起回家,有时候会在路边看到他父母正拖着板车扫大街。万力偷偷告诉我,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爸认识的唯一一个超过两个笔画的字是他的姓。万力的父母都长得很好看,可惜总是一脸倦容。他们应该是从山里下来讨生活的,万力姊妹众多,他是唯一的一个男孩。


十岁那年,我站在当年张之洞曾经建造的堤坝上看对岸,洪水滔天,昏黄污浊的水流淹没了村民们的屋瓦。那些在村庄眨眼就消失了,灾难中失去家园的孩子们来到我们的学校上学,在亲戚家寄宿。当时我就在想,当个城里人可真好啊。我不知道那些城里人,他们的父母是否需要像我的父母一样每天晚上出工到深夜和解放军叔叔一起挑土巩固提防?


这样的家庭相聚总是困难的,我长大了才知道留守儿童之类的词。想想我们父母也是从我们小时候起就忙着营生,我从幼儿园就自己走路上学,家里连饭都没有人煮。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吃一元五角钱一个的面包当晚餐,后来突发胆囊炎而送医院急救。我还好,有姐姐,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童年最初的大部分时光。家里人虽然见面不多,但也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屋檐下,总还是日常见到的,不至于生疏。


我们姊弟因而养成了不经常联系家人的习惯,似乎想不起来有这个需要。但心底里,我们是亲密的,几乎听声音就可以判断对方的喜忧。


有一些事情现在想起来特别可笑,我们家庭的关键词应该就是一直相互欺瞒。

我和我姐姐遇到生活中的困难或者不公平,在学校被学生欺负啦,被老师利用之类,这些事情我们总是尽量瞒着父母,怕他们担心。我父母一直不知道我考试排名是多少。


老师也是势利的,不遵守考试排名,挤掉我的名额,让别人去参加区高中的预招考试。中考体育让部分同学考两次,让身体好的穷孩子帮某些同学代考体育。少年时代也从不是公平和无知的,那时我们想,学校无非就是这样啦,也许长大之后会好一些。


而我父母呢,亲戚朋友们因为我择业的问题曾经间接教育我要讲求实际,我才知道他们隐瞒我们的一切。例如他们被某个交警长期敲诈啦,要定期进贡之类;他们被镇里的会计骗去金字塔骗局,差点无法翻身啦;他们咬牙借高利贷,用来交我姐姐的高中择校费……


这些事情我们都没有告知彼此,生活的小小艰辛,我们可笑到以为借助隐瞒就可以保存对方在这个世界上的的天真幼稚。


对啊,在印象之中,我们觉得自己的父母总是幼稚且耿直的。我和姐姐总是难以向他们倾诉更多,长大后这样的诉说变得更加困难。现在一年到头,一家人也无法相处几日。很多隐瞒的话怕是永远不会再告知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你,不用追。”——龙应台


离开小镇,我们走向更为复杂的外部世界,也变得更加无所依傍,但这不正是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所面临的现实世界么?我不会告诉他们我所处工作环境的不稳定,我姐姐也不会告诉他们她在职场所遭遇的性骚扰,而其他一些和萍水相逢的人生过客之间爆发的冲突都是过眼烟云。


“是不是人生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总是如此”(《这个杀手不太冷》)。


回顾最初所遭遇到的坎坷,我更加希望从一开始便有人告知我这一切,活着并不容易。匮乏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少年的身体与心灵,我看到一种匮乏那是来自一种家族式的,无法依靠个人力量冲破的匮乏。


我曾经讨厌诉说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心中的故乡从未有过半刻是全然温情的。温情是我注入的个人情感,但现实上,从我的理智出发,我知道自己来自何方。那是一个多么令人生厌的地方,充斥着原始的相互倾轧。但我依然无法否认我从哪里来,我所曾经属于何处。


“在小镇成长起来的人们离开了故土,苍老了容颜,甚至连谋生手段,进取之心和生存目标都不再与从前相同,但不管他们戴着怎样的面具,那后面依旧是一张孩子的脸。”(《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


我开始逐渐老去,在一个没有歧视可以坦然做自己的公益杂志社工作,我开始端视性向对于我生命的影响。我曾经奋力希望去拼搏的自由越来越呈现其自身的稀薄。我们每一个人都太不一样了,仅仅因为性向上的相同也不会必然导致我们对彼此生活的全然理解。这世界,人和人还是太不同了。


我坦然地看自己,我和这个世界所呈现出的主流同志形象实在是差太远,在一个朴素的人的皮囊之下,我还是那个被出身与周遭环境所塑造的一个人。我想起了高中自己掏过十三块钱买过一本安妮宝贝的盗版书,但在我床头,真正让我恸哭不已的是同是出身贫寒的好友借给我的《平凡的世界》。路遥?路遥他太不gay了。


人有那种所谓的自由意志么?


我们能否摆脱原生家庭在我们身体之上打下的烙印,我们能否过相较于父辈不一样的的生活?这些念头到底是来自我们的自由意志还是只是时代精神的灌注?我们渴求与众不同,但我们如何得知这种对与众不同的渴求不是一种从众式的平庸?


平常人的生活听起来总是没有那么多事情发生,所谓爱情、性、友谊,恨、厌恶、矛盾,贫穷、富贵。其实左右都是缺少选择,日常生活往往贫乏得可怕。但日常之中,我也能够感受到那种家人之间的亲密感所能带给人的安慰。就像是在南方,我见过来自不同城市两个同姓的客家人,他们欣喜地对出上下堂联,整个族群的迁徙脉络就那样浮现出来,几百年如在今日。那一刹那,仿佛我们不再是整个洪荒宇宙中的孤单过客。那一刻,我恍惚感受到一种可以称之为亲缘血脉的东西。


我是带着愧疚感尝试着去采访和书写属于我们的家庭故事,只是我知道可能已经无法回头。我想自己可能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家庭,总有些家族记忆可以传承下去,而有些故事可能到此为止,这并不可惜。


几近三十岁,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我已经很少去吃辣到让人流泪的食物了。